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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聪明反被误

夜阑人静之时,大理寺内此刻却灯火通明。萧远跪于阶下,看着桌后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的三人,显是不准备因他的矢口否认就此作罢。

“萧远,如今铁证如山,再是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不如速速招来。”刑部尚书关亦诚拍了拍桌案,眉宇间神色已极不耐烦。

“不是下官有意狡辩,只是各位大人此前所说之罪证,萧某毫不知情,便是想要交代什么也有心无力啊。”萧远状似恭谨地低着头,嘴上却毫不松口。

关亦诚“啧”了一声,正待训斥,被徐云笑着岔了开去:“两位大人跟着徐某审了半日,想必都累了。这萧大人一直是同样的说辞,或许此事真的不如看上去那般简单。依徐某拙见,不如我们换个人审问,或许能另辟蹊径,有所收获。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关亦诚客气道:“徐大人不必如此自谦,您是这次案件的主审,您尽管按您的思路办,我和宋大人全力配合就是。”

宋禹泽也在一旁赞同地连连点头。

“既然两位大人都没意见,那就带下一个上来。”徐云说着向立于堂侧的差役一挥手。

“带下一个!”

随着一声响亮的喝叫,一个人被拖行上来。

跪在地上的萧远偷眼看去,发现对方披头散发,嘴角带血,官袍也被扯得开了扣,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比自己的待遇差上了许多。此人萧远也认得,正是前段时间在盛京名噪一时,虏获无数少女芳心的潘斌。

二人虽私下无甚往来,到底都曾经是年轻一辈中备受瞩目的佼佼者,在诸如国公马场欢宴等许多场合也打过不少照面。通过为数不多的接触,萧远对此人的印象就是乖顺听话、唯命是从,故而心生疑惑,不知潘斌与此事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差役将潘斌放在堂上,他瘦弱的身子支撑不住地歪倒下去,差役只得用手将他提溜着以保持跪立的姿势。

“潘斌,你可承认私自篡改盛京粮仓出入库账目一事?”徐云看着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潘斌,面色冷硬。

潘斌似乎连话都说不出,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那你要如何解释为何户部日志上所记载的,每次审阅粮仓账目的处理官员都是你。这可是你亲笔所签,户部官员都可作证,你总不至于不认得吧?”关亦诚拿起手边放的户部日志,对着潘斌的方向拍了拍,语气威严。

听到关亦诚的话,潘斌才找回些神志,勉力抬起头:“下官作为里隶属户部的仓部主事,的确修改了粮仓进出账目。但绝非私自,而是根据户部巡官蒋书恒指示。是他告诉下官,经司农司到粮仓实地核查,仓内存粮与账目所记载数据有出入,令下官根据实际勘察情况对账目数据进行了调整,并非下官图私利所为。各位大人叫那蒋书恒前来一问便知。”

“我已询问过蒋巡官,他说绝无此事。是他见你平日行事傲慢,疏懒怠惰,好心提点过你几句,你便怀恨在心,眼见事情败露,就要拖他下水。”宋禹泽适时开口,语调无波无澜。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宋大人,我与你同部共事,我素来为人如何,你应最是清楚。难道要任凭那蒋书恒将脏水都泼到我身上吗?亦或是......他一切所为本来就是经你受意,故而有此偏私袒护。”最后一句话,潘斌迟疑了很久,鼓足了十成十的勇气才说出口。

宋禹泽听了潘斌的话只是冷笑:“好,那你说你所为都是蒋书恒指使,又可有凭据?”

潘斌听了眼神闪烁起来,语气也虚了下去:“蒋书恒多次授意都是口述,并未留下书面证据。”

“大胆!”关亦诚愤然起身,手指着潘斌:“我看那蒋书恒分明说的没错,你岂止是傲慢,简直是目无余子、有恃无恐!无凭无据的就竟敢攀咬到宋大人头上。像你这等横行不法之徒,不加以严刑峻法我看是不会招的。来人!将他拉下去,杖刑伺候,打到他认罪为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潘斌闻言,哂笑着仰头,唇边血渍愈发殷红,随即被差役们拖了下去。

堂外传来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潘斌绝望的闷哼。

在这一声声机械的回响中,关亦诚抚须露出满意的笑容,宋禹泽则是垂目饮茶,似是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坐于正中的徐云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但在萧远听来,那每一下,都是耸人的颤抖。

渐渐的,棍棒声仍结实到肉,其他声音却弱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连棍棒声也停了下来。一个差役走进堂来:“三位大人,那潘斌身子骨太弱,没打几下,人就死了。”

“下手没个轻重,怎么不看着点儿?”关亦诚嗔道。

“罢了罢了,反正已证据确凿,再审问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将这认罪书拿去,拉他的手盖个印,他这边的案子就算结了。”关亦诚正要拿起桌上的认罪书递给差役,这才想起身旁还坐着两个人,就这样自作主张不好,遂而转向徐云和宋禹泽:“二位大人,你们看呢?”

宋禹泽犹自啜饮,默默不语。徐云则抚掌吩咐堂下差役:“我看不错,就按关大人说的办。”

那差役接过认罪书就下去了,路过时还不小心踢到了正强装镇定的萧远,嫌碍事似地狠狠瞪视了一眼。

此时,又有一个差役上来,将一张银票交到徐云手中,并附在他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他们耳语的时候,徐云的眼神不住瞟向萧远,将萧远看得心中更是惴惴,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待那差役也退下后,徐云审视着手上的银票,开了口:“萧大人,我们再来说说你的事。那潘斌虽然死了,但我们的人在他家中搜出了这张银票,经与万寿庄核实其上票号,此银票竟是出自你手。”

“笔迹或可轻易模仿,想要伪造银票可是难于登天,且万寿庄已验明真伪,又有钱庄记录佐证。萧远,你还要如何抵赖?分明就是你与那潘斌勾结一处,借职务之便私相授受,吞没朝廷官粮!”关亦诚疾言厉色地呵斥。

在徐云与关亦诚的一搭一唱下,萧远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堂上审问他的三位官员,迟滞的脑袋这才醒悟过来。之前押运官粮的差役、方才的潘斌,还有这一件又一件层出不穷的所谓证据,都是他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设下的天罗地网,为的就是将这桩骇人听闻的贪腐巨案全部归咎到自己和那倒霉的潘斌头上。

心下了然,知道再辩也是无用,萧远索性放弃了挣扎:“萧远知罪。”

听到这话,关亦诚显然舒了口气:“既如此......”

他的话被萧远打断:“但罪臣还有一些关于此案的细节想要交代,鉴于相关内容牵系重大,我只愿说予徐大人一人,望列位大人能够谅解。”

关亦诚听到萧远这话愣了愣,一双眼睛瞟向徐云。但见徐云神态慨然:“既然萧大人如此说,为了厘清案情,就劳烦关大人、宋大人暂且移步偏厅,待徐某听罢萧大人陈述,若是判断无碍,自会如实转告。”

“徐大人为人一向光明磊落,我等自然是信得过的。咱们走吧,关大人?”一直低头喝茶的宋禹泽总算是开了口,爽快地从座位上站起,对一旁的关亦诚风度翩翩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关亦诚犹疑地看了看他二人,权衡了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甩了甩袖子,跟着宋禹泽离开了大堂。

待他二人走后,萧远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已经跪得失去知觉的膝盖,褪去了所有伪装,向徐云抱怨:“徐兄好生心狠,你应是最知道萧某苦衷的,也不为我说说话。是,萧某是犯了监守自盗的重罪,可干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们天天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萧某只是捡点残羹剩饭,到头来还让萧某当替罪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忽略萧远语气中的无礼,徐云淡笑着明知故问:“哦?徐某这就听不明白了。萧兄话中所指的‘他们’是谁?”

萧远听着徐云装傻也不恼,只仰头靠着身后的柱子,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比划:“上至六部九卿、下到办事小吏。包括方才堂上指着萧某鼻子叱骂的关大人、宋大人,还有你,公正无私的徐大人。”萧远的手定定地指向徐云。

一片静默。

见徐云毫无反应,萧远自讨没趣地继续:“当然,你们也不过和萧某一样,都是事情办好了就赏根骨头吃的狗,那得利最多的狗主子......”

“我劝萧兄说话之前多掂量掂量。”徐云终于打断了萧远的大放厥词,他走到大堂两侧点燃的高脚烛台边,将手心放在烛焰上轻轻撩拨着,烛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知道萧兄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你此刻还能毫发无损地坐在这儿,是因为你手上还捏着块免死金牌,是吗?”

萧远无所畏惧地直视着徐云,但脸上的苍白还是暴露了徐云方才所言与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徐云随手从前襟里摸出一张纸,放在烛火上晃了晃。

萧远脸上的一切矜持作态都荡然无存,他伸出手,如一个溺水者全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想要抓住那片纸,却被徐云轻易躲开。

“萧兄,正相反,这恰恰是你的催命符。你以为你将殿下交代你偷运西境粮草的手书偷偷藏于书房暗格,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蔡诗雅早已紧随其后将之偷出,转呈于殿下。”徐云嘴上仍与萧远称兄道弟,看向他的眼神已只剩下冷漠。

“诗雅?”萧远失神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倏忽间陷入狂乱的暴怒。“这个毒妇!我就知道她不可信!”

片刻后,他的眼睛又失神地看向前方的虚无,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口中絮絮念叨着,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不,我是迫不得已的。像我这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人在朝为官,若是再没些把柄在手,岂非只有任人鱼肉一条路。难道要我像那潘斌一样,到死都要做个糊涂鬼?”

徐云无视了他的胡言乱语,只专注于把玩着手中的纸片:“殿下一向最是慈悲为怀,今日让我审你便是盼着你能诚心悔过。若是你能识大体、顾大局,不懂那些个歪心思,或许还可放你一条生路。怎料你却如此执迷不悟,让徐某也无力回天啊。”

萧远听了徐云这话,眼珠剧烈地颤动起来。顾不得小腿还酸软无力,他几乎是匍匐着扑过去,抱住徐云的腿:“徐兄,你救救我。帮我和殿下说说,萧远知错了,我也是一时糊涂,只要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从此世上再无萧远,无人能从我口中得知殿下隐秘。”

徐云手指一抬,那张轻薄的纸片碰上烛焰,燃成了一团转瞬即逝的火苗。待那火苗燃尽,几点余烬落下,徐云指尖弹了弹,便星星点点划过萧远晦暗的眸子,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徐云伏下身去,手放在萧远佝偻着的背上,像在安慰一个失意好友般地贴在萧远耳边低语:“没有用了,你已经自己放弃了最后的机会。萧兄应该明白,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我知道萧兄向来是个孝子,肯定不愿父母跟着你受苦吧。殿下心善,允我向你承诺,只要萧兄认罪伏法,并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绝不株连你的父母亲朋。”

萧远没有回答,鼻涕眼泪已经糊了他满脸满嘴。他说不出话,只是紧闭着眼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