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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皆历人间苦

轰动盛京一时的官粮偷运案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不出三天的时间里锚定了结果,萧远和潘斌认罪后,朝廷将调查结果广而告之,奸人得惩,大快人心。

美中不足的是,公告发布时,萧远已于狱中畏罪自尽,看不到此案罪魁当街斩首、血溅三尺的盛况不免令人扼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插曲,萧远死后的第二天夜里,盛京粮仓内一个储藏档案的小库房不知怎的走了水,里面存着的近一年来经户部和司农司审阅的粮仓进出账目都烧了个干净。

这件事发生在众人已经睡去的深夜,火也很快被扑灭了,便是住在陋巷街附近的百姓,顶多也就是夜间起来如厕时看到城边的某处冒了几缕黑烟。不过,杀人放火的事在城南都屡见不鲜,更别提几丝黑烟了,没人愿意招惹麻烦上身,是以根本无人在意。

更吸引他们目光的,当然要属经典的贪官污吏抄家环节。差役闯入萧府抄家那天,一向僻静的致远街上,围观的人可谓是人山人海,丝毫不输郑老头在珠围街击鼓鸣冤那次。

看着差役们从萧家的地库内拉出装满了一车又一车的大麻袋,民众激愤的情绪被点燃。以至于到萧父萧母和其他家眷仆从被带上枷锁拉出来时,臭鸡蛋、烂菜叶都招呼上了。一时间,围观群众的叫骂声、萧父萧母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差役们的喝阻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运粮的车辆络绎不绝地从萧府进进出出,从白天一直运到晚上,直运到围观的百姓都撑不住,陆续骂骂咧咧地回家吃饭去了。到最后一车粮食运出来时,街上只剩下坚持不懈的零星几人。

最终的抄家结果是,从萧府地库中搜查出官粮七千石。这个天文数字已足以惊掉寻常百姓的下巴,大家疑惑自己还在为一顿米粮发愁的时候,一个人丁不超过二十口的三品官员家里藏那么多粮食做什么。难道就摆在那儿等着发黑烂掉吗?

不过无论再怎么讨论也很难得出什么结果,这些巨贪的想法永远超出了贫苦百姓的想象力。如今萧远已死,死无对证,也无人再能知晓他的心思。好在恶人终有恶报,他的家人都被发配至边境苦寒之地为奴,再无法享受鱼肉百姓带来的奢靡生活,多少让人心中得到些宽慰。

这日,苏婉正坐在相府内院的小亭内读着书信。玉衡从院外进来,苏婉马上起身拉住他问:“怎么样?可有朵儿的消息了?”

玉衡摇头:“自他们被从萧府押着出来,我就跟了一路,直跟到过了桥头村的地界儿,那萧氏父母、一应家仆婢女都在,唯独不见朵儿的踪影。”

“怎会如此?”苏婉紧蹙着眉头思索,“朵儿在这世上,除了静宜就只有萧府这些亲人。如今萧氏全族流放,怎会唯独少了朵儿呢?”

“那萧家本就素来对朵儿不上心。会不会是眼见家破人亡,为了凑银子,将朵儿卖给人贩子了?”玉衡担心地提出心中猜测。

不愿想这样坏的可能,苏婉并未回应玉衡的猜想,只吩咐着:“此事切不可让静宜知晓。她本就精神不济,若是知道朵儿失踪了,不定还要做出什么事来。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全力打探朵儿的消息,不放过盛京的任何一个角落。”

“是!”玉衡爽快应下,忽又将视线落到苏婉手中紧握的信纸上:“小姐在读什么信呢?是不是尹航和申毅那边有消息了?”

苏婉点点头:“申毅来信说庐陵那边的书社也已经开张了,生意一切都好,叫我们不必挂心。至于湖州那边......”

玉衡敏锐地察觉出苏婉眼底的郁结,焦急问:“湖州那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婉将手中的信递给玉衡看:“一切都被郑大人说中了。尹航来信说,上次他提及的病症已快速在湖州城中蔓延,不管是流民还是原来的城中居民都有不少感染上的。现在湖州每天都要死很多人,堆放尸体的义庄都已摆不下,许多人甚至只能陈尸路边。湖州城内商业、农业均已停摆,饿殍满地,哀鸿遍野,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太可气了!”玉衡读着尹航的信,恨得咬牙切齿:“面对此等情状,那湖州知府居然只求自保,闭门不出,还封锁了官府粮仓,只供自用。这等狗官,还要他作甚!”

“贵有风雪兴,富无饥寒忧。”苏婉低叹一句,转而对玉衡道:“我已给申毅回信,让他尽量帮忙调些物资去湖州。玉衡,盛京这边更要想尽一切办法看能否多找些应对时疫的药物以及米粮给尹航送过去。现在湖州那边已经有不少百姓向城外逃逸,瘟疫若是再得不到及时控制,造成的影响恐怕会更为严重。”

“是!我这就去找方姨商量着办。”玉衡得了指令便要离开,走出院门时未曾想竟与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擦身而过。

徐云身着一身银丝绣线的黑袍曳地,浓眉斜飞入鬓,举步间都是光风霁月的俊朗大气,显然是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查办了官粮偷运案,平步青云的前景更加光明,得益于心,外化于形了。

玉衡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十分不屑地扭过头去,嗤之以鼻。

徐云似乎并未瞧见玉衡的反应,只直直走到苏婉坐着的石桌前,温声问:“婉婉,最近事务繁忙,都没顾得上来看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苏婉将信收入袖中,也懒得与徐云多那些虚伪矫情,唇边勾起一抹客气疏离的笑:“徐大人,今天刮得是什么风,把您都吹来了?”

徐云见苏婉如此生分倒也不介意,直接说明来意:“过几日是圣上的六十大寿,宫里准备大办,邀请满朝文武携家眷前去共襄盛举。我来就是问问,婉婉是否有意一同前去?”

苏婉双手叠放在身前,恭敬地低着头:“明白了。徐大人近来又破获一桩大案,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苏婉钦佩。如今正是青云直上的大好时机,若是再让圣上及同僚们看到自己家庭和睦、琴瑟和鸣,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你为何总将我想得那样坏。”徐云无奈:“事实上,我来就是要同你说,你若是不愿意去,便不必勉强自己,我对外称你......”

“去!为什么不去?”徐云话音未落,苏婉便打断了他。

“我还等着看徐大人在宴上如何受人推崇,备受褒奖呢。”她抬头看向徐云,澄澈的眸子倒映着青天白云,却唯独没有对面人的影子。

......

大宴当天,离开始的时辰尚早,相府外就停了两辆四驾的马车。

徐尚领着辛念安上了当先那辆,而徐云和苏婉则共乘后面那辆。

徐云当先一步跳上马车,回头伸手想要扶苏婉上去。

苏婉却并未搭理那只伸过来的手,自顾自地踏上了车,只在安坐车厢后给了徐云一个礼貌的微笑:“徐大人不必如此,这还没到上台的时候呢,省些力气罢。”

徐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二人一路无言,苏婉觉着憋闷,便转身推开车窗向街道上看。

今天的珠围街格外冷清,因着越文帝大寿,文武百官皆要进宫庆贺,为了便于通行,盛京府衙做了清街处理。以往高声叫卖的小贩、熙来攘往的行人都不见了踪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比往常少了许多烟火气。倒是跑着的华盖马车多了许多,时不时便从旁边过去个一辆两辆,车内欢声笑语不断,不知坐的又是哪家贵人。

马车在皇城的东偏门外停了下来,徐云率先走下马车,这次苏婉表现得极为配合,浅笑嫣然地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抬头看着高耸的皇城门,苏婉亲昵地挽着徐云的手,娇滴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有幸能进皇城一观呢。这都要托你的福啊,相公。”

说罢,就要拉着徐云朝门内走。怎料往前走了两步,徐云竟纹丝未动。

苏婉回身询问:“怎么不走了,相公?”

徐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你叫我什么?”

“相公啊,我不一向如此叫你吗?”周围不断有官员携家眷经过,其中侧目来望他们的不少,苏婉可不想在这时候放弃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也是。”看着苏婉一脸严肃认真的做戏样子,徐云笑了笑,攥紧了苏婉挽在他臂弯间的手,凑到她耳边:“为夫爱听,夫人趁着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可以多叫叫。”

论恶心肉麻,徐云对苏婉从来是当仁不让。苏婉心中泛起一阵恶寒,脖子瑟缩了一下,强颜欢笑地随着徐云走向举办寿宴的奉天殿。

因着徐云是圣上和太子面前的红人,这一路上少不得遇到打招呼攀关系的官员。二人一路恭维寒暄下来,苏婉都竭心尽力地扮演好那个徐云身边令人艳羡的鸳鸯眷侣,只觉得脸都笑僵了。

等他们进了奉天殿,便看到堂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殿内案几上美酒佳肴已摆满,四角处皆有乐人击磬弹琴,在群臣密密仄仄的低声谈话中余音绕梁。

徐尚和辛念安早已落座,就坐在文官之首。而与他们相对的,坐着苏婉的父亲苏洪,不出所料,像这种场合,辛楚瑶自是不会到场。

“徐卿!”

一个兴致盎然的声音传来,苏婉循声望去,便瞧见了许久不见的呼延睿渊正在一群官员的簇拥环伺间满面春风地冲着他们招手:“快带徐少夫人过来!”

徐云闻声携着辛楚瑶走了过去,那些包围着太子的官员立时让出了一块空地给徐云和辛楚瑶进入。到得近前,呼延睿渊打量着他二人似是心中极为欢喜,满脸带笑:“上次见你二人一起还是徐少夫人陪母亲去开元寺上香那回。现在看来,你们还是如那时一般柔情蜜意、如胶似漆,真是难得。”

既然贵人都这么说了,苏婉心里盘算着大抵是要配合到位的,便状似羞涩地开口:“臣妾无才无德,承蒙相公不弃,一直以宽仁厚爱待我。”声音甜腻地她自己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徐少夫人莫要过谦,你的传奇事迹我可听过不少......”

“圣上驾到!”胡公公的声音打断了呼延睿渊接下来要说的话。

片刻后,众官员都回到了自己的案席前正襟站立,殿内一片寂静。

呼延宇在几个太监的搀扶下,从明黄的垂幔间步出,慢悠悠地走上了位于上首的主座。许是因寿辰沾了喜气,他的面色不似往常般死气沉沉,竟多了丝回光返照的血色。

待呼延宇在位置上做好,坐在他旁侧的呼延睿渊此刻已完全不见同徐云他们谈笑风生的随意亲和,只见他撩起绣样繁复的赤金袍子,举止得宜地屈身跪地,朗声道:“祝父皇龙颜永驻、万寿无疆!”

“祝圣上龙颜永驻,万寿无疆!”

群臣紧随着太子跪倒敬拜。

苏婉也高喊着祝语,跟随着文武百官的节奏跪了下去。夹在这满地五体投地的人中间,苏婉偷偷抬起头,望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与她想象中的不同,他看上去是那么虚弱且饱受病痛折磨,甚至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有能力将一个国家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脑海中闪过郑济民的失落、阮静宜的绝望、徐沐晴的自卑、以及贾秀莲的畏惧,他们都和面前这张爬满了皱纹的苍老面孔重合。

原来我们都是**凡胎,都要尝尽人间七苦。

脑子里没来由地生出这样一个想法,让苏婉不自觉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