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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出事谁先殉

朝会之上,缩在龙椅里的呼延宇较之前更显疲弱,换个姿势都要掌事太监胡公公和一旁的呼延睿渊上前帮忙搀扶。

各部汇报完日常工作后,御史大夫魏铭步出文臣队列:“圣上,太子殿下,臣有本要奏。”

呼延宇掩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胡公公忙帮他拍着背。呼延睿渊抬手示意:“魏卿请讲。”

魏铭手执朝笏垂首:“禀陛下、殿下,前两日,城南陋巷街有盗匪劫掠时不甚将一由差役押运的板车打翻,其上所载十个木箱竟装满了粮食谷粒,洒了整条街。百姓纷纷猜测此事件与前些日子曝出的私吞官粮传闻有关。见盛京府衙迟迟不展开调查,目前已经有风向说是朝廷想要包庇纵容涉案官员。若是任凭这样的流言发展下去,于时局稳固不利。且如果传言中的贪腐真实存在,听之任之也恐动摇国之根本啊。”

“魏大人说的都是坊间传言罢了,说有人贪墨巨额官粮,可有真凭实据?”萧远站了出来,他此时已官居司农司卿,与魏铭的御史大夫级别相当,又得太子赏识,说起话来也硬气得很。

“这......倒是没有,但此传言想必并非空穴来风,所以臣才奏请朝廷立案彻查......”

“魏大人未免也太把朝廷的权威当儿戏了。众所周知,坊间百姓最是爱嚼舌根,尤其喜欢拿叵测的心思揣度朝廷。没有任何物证,只凭几句说辞就劳师动众,国家如何治理岂不是都要受几个小民的摆布,也令那些受调查的官员寒心。”魏铭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萧远打断,他甩了甩官袍的袖子,显是对魏铭之谏言颇为不屑。

“可是,那满车的粮食都是陋巷街居民亲眼所见呀。而且珠围街的百姓也都可作证,确实有人将私吞官粮的证据递到了盛京府衙。难道不是吗,杜大人?”魏铭看向隐没在官员队伍中的杜邦国。

没想到自己突然被点名,杜邦国愣了愣,拖着脚步十分不情愿地走了出来:“魏大人所说物证确实存在,只是......其真伪还有待辨认,故此下官未敢贸然立案。”

“咳咳,好了好了......”一直斜倚在龙椅上喘息不止的呼延宇费力地挤出一句,打断了朝臣间的口舌之争。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满朝官员都低头静静等待着老皇帝发出下一步指令。

终于稍微平复好了气息,呼延宇开口:“此事朕亦有所耳闻,虽说治理国家不可全听百姓一面之词,但也须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至于究竟如何处置,太子,你来说。”

呼延宇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转向一旁巍然独立的呼延睿渊。

呼延宇貌似征求呼延睿渊的意见,实则已给此事定了调。

呼延睿渊心如明镜,只谦和有礼地拱手:“父皇所言极是,此事的确轻慢不得。此前徐卿在万寿庄一案和圈地制推行中都能秉公直断、铁面无私。眼下正逢大理寺卿职位空缺,徐卿正是最佳人选。儿臣以为,不若由徐卿兼任大理寺卿一职,主理此案。户部作为官粮收缴和征税的主管部门,对案件所涉细节应更为了解。便着户部,并刑部协理。父皇以为如何?”

萧远如其他官员一般躬着身,听到呼延睿渊所做安排,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锋芒完全敛去,心中的底气消失殆尽,只余惴惴不安。待呼延睿渊说完,他偷偷瞟向呼延宇。

呼延宇微微点了点头,形如骷髅的手掌拍了拍扶手上的五爪金龙:“好,就按你说的办。”

此言一出,徐云、刑部尚书关亦诚、户部尚书宋禹泽纷纷跪下。

“臣遵旨。定当不辱使命。”

看着跪拜在地的群臣,萧远抬起头,有些迷茫地望着立于高阶之上的太子,但见呼延睿渊长身玉立,一张俊脸凛然地目视前方,满面的公正无私。只是那身镶金织绣的白袍在阳光下实在太过耀眼,甚至令人有些目眩。

朝会后的两日,萧远的这阵目眩都没有消去。他去东宫拜会了两次,呼延睿渊都碰巧不在,心中忐忑之感更甚,让他回了家也是夜不能寐。

又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天才蒙蒙亮,萧远就顶着一对熊猫眼从床上爬了起来。今日,他准备赶个大早去宫里,看能否在上朝的路上偶遇呼延睿渊。

睡在身侧的蔡诗雅被他的动作惊醒,嘟囔着抱怨他为何起得这样早,却还是贤惠地起身为他更衣。

不管怎么说,太子赏赐给自己的人还在这里。

看到蔡诗雅有些起床气的可爱模样,萧远竟感到些许安慰,正想和夫人温存,门外的一阵骚乱打破了清晨的片刻美好。

萧远松开蔡诗雅,慌乱地推开门,便瞧见院内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官兵,立于这些官兵中心的,是徐云。

徐云高举手中圣旨样的卷轴,望向四周惊骇看着他们的萧府众人,朗声宣布:“今我等奉旨带司农司卿萧远回大理寺问话,如再有阻拦者,视同抗旨不尊,休怪刀剑无眼!”

心中仿佛有什么崩裂了,萧远只觉脚下发软,面上还是强撑,手下理了理刚穿好的官服,状似无碍地走上去:“不知萧某犯了什么罪,劳动徐兄一大清早就带了这许多官兵闯入萧某家中?”

徐云望着萧远,形容亲切,好似两人仍是一对官场共事的好友:“对不住萧兄,如此冒犯也非徐某所愿。实在是我们前日抓到一个要犯,经连夜审讯,其却指认萧兄便是此案幕后主使,不得已只能上门来请萧兄到我那儿坐坐。”

萧远苍白的脸上裂开一个惊惶的口子,虽仍强装自信,但还是能听出语气中的无措:“萧某怎不记得自己有指使过任何人做违法乱纪之事,不知是何人诬陷攀咬,徐兄可否请他出来与萧某对质?”

徐云了然地笑笑:“就知道萧兄会有此疑问,这不,我把人也带来了。”说罢,他向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片刻后,那些官兵拖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上来,押着就跪倒在萧远面前。

那人的衣服虽已脏污的不成样子,细瞧仍可辨认出是差役统一的制服。萧远只扫了一眼,就触电般地别开了目光。

“抬起头来。”徐云冷冷命令。押解囚犯的官兵闻声拽着那囚犯的头发将他的背强行拉了起来,那人晦暗无光的眼睛正对上萧远的脸。

哪知一看到萧远的脸,囚犯原本如死灰般的面庞上突然起了波澜,扯着嗓子哭喊:“萧大人,您救救我。是您让我们去陋巷街的粮仓运粮到您家的,小的们只是听命行事,您不是还承诺若出了事一定会保我们吗?”

萧远听了这话,双瞳越撑越大,面色因气恼而涨红:“一派胡言!我何时让你们运粮到我家中,又何时做出过什么承诺。此人我从没见过,请萧兄莫要听他信口雌黄!”

徐云也不想再听他二人多攀扯,示意官兵们将那囚犯带了下去。随后,他走上前拍了拍萧远的背,状似无奈:“方才那人已经陋巷街居民指认,确为偷运官粮之差役,且我们还找了当日值班负责粮仓出库的委吏确认,也可与百姓所言佐证。那粮仓委吏还出具了调取官粮出库的文书。”

徐云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萧远眼前晃了晃:“上面签的是萧兄你的名字。”

萧远听了这话想将徐云手中的纸抢过来,却被徐云轻易躲开,塞回了前襟里。

“我从未签署过什么文书,那证据是伪造的。”萧远一边辩解,眼珠一边打转。

“萧兄莫急,徐某也信萧兄为人。只是人证物证俱在,按流程实在容不得徐某徇私,只能请萧兄配合我们到大理寺走一遭,待事情调查清楚,也好还萧兄清白。”徐云贴心地宽慰着萧远。

萧远看了看满脸无奈的徐云,又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卧室,那里早已寻不见蔡诗雅的身影。他的脖子无力地耷拉下来:“为了案件能够水落石出,萧某愿随徐兄去大理寺。”

“萧兄果然深明大义。”徐云点点头,两个官兵上来夹着萧远向外院走去。

“慢着,你们要将我儿带去哪里?”一个高亢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听到萧远要被带走的消息,萧父萧母在婢女的搀扶下急着赶来。

“伯父伯母,眼下有一桩案子牵涉到萧兄,可能需要他随我到大理寺配合调查,你们且放宽心,调查完若无事,萧兄自会安然无恙。”徐云对着神色焦急的老两口恭敬行礼,耐心解释。

“徐大人,你与我儿共事许久,应是最了解他人品的。远儿一心为国,鞠躬尽瘁,为了办好差事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我身为母亲都看着心疼。如今怎可因为一两句谗言,就让他遭此牢狱之灾啊。”萧母拉着徐云的手悲愤地述说着萧远的委屈,萧父在一旁连连点头。

“伯母,您说的我都清楚。只是在其位、谋其事,这有了证人证词,我就得按规矩办事,也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苦衷。”面对萧母的感情攻势,徐云回以将心比心的坦白。

“母亲,莫再让徐兄为难了。我萧远一向行的端、做得正,不怕查!您和父亲就在家中安心等我,我去去就回。”不忍见母亲为自己焦心忧虑,萧远出言安慰,却难掩眼角染上的绯色。

“远儿!”在萧母的呼唤中,萧远被一众官兵包围着走出了萧府大门。

尽管仍处在夏季的尾巴,萧府的后院却是一片寂寥,官兵闯入时被惊醒的家仆们此时都不知躲去了哪里。萧母几欲晕厥,亏得萧父和婢女们合力,才将她扶进了位于前院的正厅。

近日门庭若市的萧府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萧母坐在太师椅上,以手支头,双目微合,似乎在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萧父则背着双手,在厅堂内转着圈徘徊。

忽然,萧父停下脚步,眼中重燃起希望:“为今之计,只有请诗雅向太子殿下求情,或许可以保住远儿。”

“老爷说得对。诗雅在太子爷那儿多少能说的上话,我们也只有指望她了。”萧母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老太爷,老夫人。门外来了辆马车,说是来接诗雅夫人的。”一个婢女匆匆走来,向两人通报府外情况。

“什么?”萧父听了这话陡然一惊,连忙迈出厅门,却正撞上带着贴身婢女,拎着大包小包准备离开的蔡诗雅。

“诗雅这是要去何处啊?”萧父见到蔡诗雅此情此状,也顾不得儿媳为何不知会公婆就要离家,温声发问。

蔡诗雅也不尴尬,只彬彬有礼地作答:“回父亲,近日太子府新招的婢女不甚懂规矩,我一向最知殿下冷热,殿下便叫我回去教习几天,等将她们带熟了再回来。”

萧父一听是太子要求,陪着笑道:“即是太子殿下要求,你就快些去吧,莫误了事。”

“是。”蔡诗雅福身,正待离去。

“慢着。”萧父出言将她叫住,他琢磨着措辞,犹豫地开口:“诗雅啊,方才远儿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若有可能,请一定记得和殿下说说,远儿一向对圣上、对殿下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违背法度,有损东越利益的事呢?”

“萧郎是诗雅的夫君,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不用父亲提醒诗雅也会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事实上,诗雅此番回东宫就是想要寻机在殿下面前为萧郎说情的,父亲不必担心,诗雅心中自有分寸。”蔡诗雅转身面向萧父,一席话说得言辞恳切、入情入理。

“好孩子,我们家远儿能娶到你这样贤惠的妻子,真是三生有幸。”萧母走到萧父身边,听了蔡诗雅的话心中感动,不禁流下泪来。

“萧郎此刻还身陷囹圄,时间紧迫,诗雅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父亲母亲也要保重身体,等我的好消息。”蔡诗雅再次作别。

两位老人互相依偎着颤悠悠地将蔡诗雅送到门口,看着她和婢女上了马车。

随着马夫一声清亮的驾喝,马车在两位老人依依不舍的挥手中一路疾驰,消失在致远街的尽头。

然而,纵是萧父萧母如何叮嘱呼唤,车窗始终紧闭,再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