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府衙内,杜邦国一张方脸铁青,双掌叠在一处摩挲着,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原地焦急地打着转。在他不远处,徐云端坐于靠墙的太师椅上,优哉游哉地饮着一盏茶。
方才出门去应对郑老头的差役进来,毕恭毕敬地将账册和铜管递上。杜邦国接过来扫了一眼,躲避瘟神一般地扔在了厅内的圆桌上。
他终是忍不住走到徐云近前,满面苦相地指着圆桌上的两样东西:“徐兄,那位让我将火灾案定为郑济民自己的过失我都照做了,尸体我也尽快处理了。如今这死者家属闹上门来,呈上这么两件东西,还整出那么大动静,该如何是好?”
徐云撇了撇手中的茶叶末:“一群小民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充耳不闻就好。”
“怕是他们不肯就此罢休啊。若是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杜某只怕昔日发生在金烁身上的祸患又会在我身上重演。不如像对付郑济民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老头......”杜邦国说到此处目露凶光。
他话音未落,徐云出声打断:“杜兄既然提到金烁,就应当知道他会落得那般下场正是因为做事太过顾惜自己的名声。若不是他狗急跳墙急着想要撇清关系,在账目上动手脚,抹除不利于自己的痕迹,也不至于露了马脚,坏了那位的大事。有时候,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徐兄,你可明白?”
“我自是知道要以大局为重,只是......”杜邦国犹自心中不安,说话迟疑。
“杜兄莫非连我的话也不信?”徐云放下手中茶杯,一双星眸瞟向杜邦国,目光锐利。
察觉出徐云的不悦,杜邦国立时换上一副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徐兄的话杜某怎会不信,昔日金烁出事,正是多亏了徐兄顾及同乡情谊向那位保举,杜某才能成功坐稳这盛京府尹的位置。徐兄大恩杜某铭记在心,时刻不忘。只是刁民成日登门闹事也实在不是长久之计,还请徐兄在那位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杜某侍奉主子只有一片拳拳忠心,还望能保杜某周全。”
“放心吧,杜兄。”徐云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物证,走到杜邦国身边拍拍他的肩:“那位是何等圣明的人你我都清楚。只要听命行事,不自作聪明,等在前方的都是光明坦途,不会被亏待的。”
“是,是。有徐大人这句话杜某就放心了。”杜邦国忙不迭地点头,恭送着徐云从后门出了府。
郑老头击鼓鸣冤的第二天,盛京南边的陋巷街上,却出了一件咄咄怪事。
要说盛京,大体可分为四个区域。东边是政治中心,皇宫、府衙各种官办机构都集中在此处。西边是商业汇聚之地,米面粮油、绫罗绸缎各色商户琳琅满目,万寿庄也坐落于此,而珠围街就是那条贯穿东西的主干道。至于北边,则是学府星罗,文人骚客云集之处,不渝书社就坐落在这里。唯独南边,最是脏乱破落,人口也最是密集,是底层百姓的聚居之处。这里住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偷盗抢劫的案件时有发生。平日若是聊天中谈及住在盛京何处,那些住在城南的人总不好意思张口。
陋巷街,就是位于盛京城南的一条主街。时值清晨,天色晦暗,家家户户屋门紧闭,街上没有什么行人。
不过这里虽住的都是穷人,但无论贫富毕竟都得生活,做小生意的还是少不了。故此,仍有零星几个赶早出来的小贩,在紧锣密鼓地埋头收拾着摊位。
一伙差役打扮的人从街上经过,中间押着一个放满大箱子的板车。
没有一个摊贩抬起头,对于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见惯不怪,再说作为平头百姓也没人敢去好奇官爷们押送的物件。
经过多年的磨砺,这里的人们早就明白了一个深切的道理,对于官府的事情,主打的就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管闲事准没好果子吃。
忽的一阵诡异的劲风袭来,将满地的尘土卷起,吹得街道两旁的小贩都睁不开眼。
漫天沙尘中,五个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直取差役中心的板车。
哪里想到会突然撞见这阵仗,小贩们甚至来不及收拾已经摆好的家伙事儿,就四散而逃。差役们好不容易揉着眼睛看清了周遭的景象,便瞧见已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们被一伙不知来历的黑衣人包围了起来。
不必多说什么,双方亮刀拔刃,缠斗在一处。
差役们很快便发现那伙黑衣人武功极高,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不超十回合,差役们便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被黑衣人拿刀架着脖子。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差役们战战兢兢地告着饶。
那帮黑衣人并不理睬他们,却好似也并无意取他们性命。为首的一个径直走向板车,用刀尖挑起其中一个木箱子上的黄铜大锁。
“钥匙呢?”黑衣人的声音十分粗粝低哑,显然未免被人认出,刻意变了声调。
“小人们只负责护送,这钥匙我们身上也没有啊。”其中一个差役带着哭腔回答。
黑衣人冷哼一声,围着板车转了一圈。下一刻,他双手高高将刀举起,对着箱子一角全力劈了下去。
“邦”的一声,那箱角上出现一个深深的刻痕,但并没有要裂开的意思。
“嗨,还挺结实。”为首的黑衣人嘀咕了一句,接着冲周围挟持着差役的黑衣人们招手:“都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帮忙!”
那些黑衣人听了他的话,立时果断上前,一人选了一个木箱子劈砍起来。一时间渺无人烟的陋巷街上“邦邦”之声不绝于耳,呈现出一群蒙面人对着木箱子奋力劈砍的诡异场面。
地上的衙役们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他们刚刚才领教了这帮黑衣人的身手,知道纵是阻止也是徒劳。
终于,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木箱子应声裂开,里面竟装满了谷粒,随着箱板的散架漫溢出来。紧接着又是“啪啪啪”接连不断的爆裂声,麦子的浪潮越滚越大,咕噜噜地给陋巷街肮脏的路面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待到十抬大木箱全都劈了个稀碎,为首的黑衣人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中气十足喊了一声:“谁家粮食洒了?”
随后一个手势,五个黑衣人同他们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四散消失了。
同一时刻,苏婉和玉衡趴伏在附近某处人家的屋檐上,将发生在陋巷街上的一切尽收眼底。玉衡被这帮黑衣人的举动勾起了好奇,悄悄问:“小姐,你说咱们本来跑到这儿来摸他们偷运官粮的线路,这线路还没摸清,却被人家抢了先手,会是谁呢?”
苏婉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不管对方目的为何,总归是帮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
“嘘!看!”她戛然止住话头,用手指了指陋巷街的方向。
只见黑衣人走后,方才还诚惶诚恐的差役们已经陆陆续续爬了起来。看着滚了满地的粮食,一个个傻了眼,面面相觑。
“还等什么?跑吧。”其中一个人绝望地提议。
像是得了无声的指令,这些差役随即向四面八方跑去,有的踉踉跄跄,有的连滚带爬,纷纷消失在了周围阴暗的小巷中。
街道又恢复了一片无人的寂静。
许是过了一刻钟,又或许更久。街边一户紧闭的房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衣着简陋的汉子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看到满街滚落的麦子,眼睛都直了。
他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终于壮着胆子走到那片金色的地毯上,蹲下身捧起一抔麦子享受般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一张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
正要将那抔麦子往怀里装,他又不放心似地张望了一阵,学着那帮黑衣人问:“谁家麦子洒了?再不出来我可就当没人要的处理了啊。”当然,他这询问只是做做样子,声音小的怕是远一点的人都听不见。
还是无人答应。大汉终于放心得将那抔小麦揣进了怀里,随后又蹲下抓了几把,直装到胸前的衣襟圆鼓鼓地再也盛不下了,才心满意足地溜回了自己房里。
他家房门刚合上,街道两旁不约而同地,好几间房门同时打开。这一次有老人,有妇孺,有孩子,容器也比头先的大汉聪明了许多,锅碗瓢盆、衣服麻袋,能带的都带上了。
这些人彼此打了照面都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言,只走到满地的麦子前,默契地各自选了块地盘装填起来。
此时日头已经升得高了,若是往常,这个时辰街上应是小贩叫卖、众人向东、西、北区赶工的繁忙景象。可今天,小贩没了,赶工的人也不见一个,只剩下一墩墩埋头在地上沉默捡拾的身影。
随着开门的数量越来越多,金色的地毯被拥挤的人头密密麻麻地完全覆盖,就连缝隙里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消息不知从何处不胫而走,住在其他片区的居民也拎着大包小包赶了过来,更有甚者,还拉了能装东西的推车。
还未到巳时,街道就已被扫荡一空,人潮如汇聚时一般渐渐无声地散去,只有几个没赶上趟的迟到者掂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麻袋、罐子,抱怨着自己的倒霉。
曝晒的日头重新照在陋巷街脏污狼藉的路面上,宣告了这场属于南城居民的盛大狂欢落下了帷幕。
最令人奇怪的是,这样数量庞大,足以养活许多人家一年的口粮,却始终没有人出来认领。甚至过去几天之后,也无一人到府衙报案说自家丢了粮食。
而当初那些护送箱子的差役,人间蒸发般地消失了,再无人看到他们的踪迹。
如果没有发生在前的郑济民案,这件事或许会和那些发生在盛京城里的诸多怪事一样,如同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点涟漪便恢复平静无波。但那日郑老头在盛京府衙前敲击登闻鼓的身影实在太过深刻,人们无法再忽略这两者之间隐秘难言而又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以水面之下,暗潮涌动,流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