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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言可重千钧

“老头儿,你不好好在自己屋里歇着,怎么跑这儿来了?”玉衡笑着过去搀扶住郑老头,一面给了福子一个嗔怪的眼神。

“听说堂主病了,他非要过来,我拦也拦不住啊。”福子急着摊手辩驳。

“不怪福子,”郑老头说着颤颤巍巍地往苏婉床边挪,“那本《吏员之死》我都看到了,你们还准备瞒着老头子我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苏婉,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来:“您辛苦了,堂主,为了济民把自己累成这样。他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纵是死,也无憾了。”

郑老头难掩心中哀恸,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婉见状拖着病体从床上起身,心疼地帮郑老头拍着背:“这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您无需放在心上。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重自己的身体,这样郑大人才能放心。”

郑老头摇头:“堂主未免太小看我了,想当年济民他爹做工活活累死,我都挺过来了,手把手地把济民拉扯大。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至于就这么垮了。只是我悔啊,济民在的时候我总怪他一心放在仕途上,是我这个爷爷做的不称职,在他最需要人倾诉的时候没有尝试着去理解他,去听听他心里的苦。”

说到此处,郑老头被泪水噎的再说不下去,抬起手擦拭着眼角。

“您不要自责,您一直是郑大人在这世上最倚重信赖之人,您没看见每次他跟我说起爷爷在家等他时的样子,您就是他心里的底气。”苏婉柔声安慰着,闪动的羽睫嵌满了晶莹的泪珠。

“以前济民怕我担心,从不在我面前提他在官场遇到的那些气,我还以为他只是太操心公务,才会变得那么瘦,越来越沉默寡言。读了您的书,我才知道原来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事。”郑老头嘶哑着嗓音回忆着。

“所以堂主,老头子求您一件事,请您一定要答应。”郑老头抓上苏婉的手,指节上的每一个褶皱都在战栗,语气近乎恳求。

“您说,我一定尽力做到。”

“让我帮济民了却他死前未完成的夙愿。”郑老头直视着苏婉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行。这案子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我不能让您去冒这个险,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郑大人交代。”纵使心中不忍,但考虑到郑老头的安危,苏婉断然拒绝。

“如果像这般贪生怕死,我还怎么配当他郑济民的爷爷。”郑老头目光炯炯,说话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用力,透着股已放下一切的决绝。

苏婉望着郑老头,嘴巴张了张,却是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

听雨轩今日尤其热闹,只因茶楼外面的牌子从前日就宣布,已告病半个多月的说书先生郑老头终于要回归了,而且这次还带来个全新的故事。

厅堂内摆的几方红木桌椅都坐满了人,堂客们品着茶,嗑着瓜子,低声讨论着这回郑老头又会带来什么新奇段子,有没有可能是《赤影侠踪》还未出的新卷内容。

满堂的嗡嗡声安静下来,郑老头缓缓走到那张陪伴他多年的桌案前。手里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拎着茶壶,也没有拿着惊堂木。

人们惊讶地发现,仅仅半月没见,这个老人看上去竟苍老了那么多,一双眼睛再不似从前那般神采飞扬、顾盼生辉,反而变得如一洞荒废了多年的古井一般深邃平静。总是挺直的脊背也拱了起来,仿佛只是站着,就已十分费力。

看来老头病的挺重。人们心里忖度着。

像这样熟悉的人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总是更容易让人意识到岁月流逝所刻下的印迹。郑老头甚至未开口,茶楼里已不自觉地蔓延起一股伤感的情绪。

“各位看官对不住。前些天老头我生了病,故而在家休息了一段时日。为了给大家赔礼,今天我给大家讲一个新故事。”郑老头开口了,声音没有以前洪亮,但依旧清晰。

“这个故事想必大家多多少少已有所耳闻,那就是这几日传遍盛京大街小巷的《吏员之死》。”郑老头开始娓娓道来。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郑老头枯槁的声音回荡。没了惊堂木,声调也少了抑扬顿挫的波澜壮阔,此时的郑老头不像说书先生,反到更像个与人闲话家常的垂暮老者。

他讲到小吏一朝科举中第,踌躇满志,看客中有人握紧了拳头;

讲到小吏因得罪了权贵,被褫夺了原本的官位,有人不忿嘟囔;

讲到小吏想做实事却违反了官场潜规则,再次遭贬,有人诅咒叫骂;

讲到小吏不惧威权,毅然挡在饱受摧残的百姓身前,有人由衷赞叹;

讲到小吏被一贬再贬,却仍不惜以身犯险,揭露贪腐,有人跟着倒抽冷气;

最后,他讲到小吏葬身于一片熊熊火海,却无一人知其姓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隐约可闻几声低沉压抑的抽泣。

讲完这一切,郑老头无言了许久,他的脸上亮闪闪的,看客们知道那是他的泪。

“老头子,这故事讲得好,值个好赏钱。”终于,有人了打破了这片沉寂,作势要将一锭银子扔到郑老头面前的桌案上。

郑老头摆摆手,制止了他:“这钱我不能收。”

“故事讲得好,怎么不能收?”看客疑惑。

“因为这故事中的小吏,叫郑济民,是我的孙子。我郑亦谦就算是再贪财,要是收了这钱,我还是人吗?”郑老头说得悲痛,嘴下的胡须也跟着起伏。

他环视周围的众人:“我今天在这里讲这段书,只为两件事。第一,我想让大家知道这个小吏的名字,他叫郑济民。第二,我想请各位为我做个见证。”

郑老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本账册和一个刻着繁复纹路的铜管。

他先是将那本账册高举手中:“这,就是导致我孙子枉死的那本账目。里面清晰地记录着私增赋税,侵吞官粮的贪污罪行。”

“而这,”他又拿起那枚铜管,“这是我孙子临死时怀中所抱之物,其上所沾的火油,便是此案件并非意外,实属人为的铁证。”

此话说完,堂下炸开了锅,人们的眼睛都盯在那两件证物上,议论揣度着郑济民的死背后到底暗藏着怎样一个惊天阴谋。

在一片嘈杂声中,郑老头继续朗声道:“我今天就是要当着各位的面,将这两样证物亲手交到盛京府衙,请他们重启此案调查,还我孙子,还那些被苛捐纳税的百姓们一个公道。在座的,如果有同样心愿,想要亲眼见证的,都可随我一同前去。”

言毕,郑老头不再多废话,拿起桌上的两样东西,大踏步地朝听雨轩外走去。

“我随你去!”

“我随你去!”

座上的宾客们纷纷起身,跟随在郑老头身后形成了一个长长的人墙。一群人围着一个老头缓缓向前移动,在长街上形成一个奇妙的风景。

许多不明所以的路人见了好奇,询问了解真相后也加入了进来,包围着郑老头的圆圈越来越厚,等走到盛京府衙前,已经形成了一汪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人海,远远看去,一眼望不到头。

面对如此大的阵仗,盛京府衙大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怒目圆睁地瞪视着阶下。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路来,郑老头扶着膝盖,艰难地爬上府衙门前高高的台阶,来到登闻鼓前。

他抽出鼓架旁放着的红绸鼓槌,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咚!”

郑老头的力气并不大,但登闻鼓的敲击声还是响彻了整条长街。盛京府衙大门纹丝未动,就像沉睡了一样。

“咚!”

那红漆的木门依旧没有一丝动静,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今日府衙在休憩。

无人回应,郑老头便继续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撞击在围观者的心上。直敲到第十下,那大门终于有了点动静。

但听“吱悠”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差役模样的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何人在此喧哗?”面对着满满一长街的人,那差役握紧腰间刀柄,官家做派十足,对郑老头问。

郑老头拱手一礼,恭敬道:“草民在此击鼓鸣冤,是为请盛京府衙重启郑济民一案的调查。”

“郑济民案早有定论,也已广而告之。岂是你说重启就能重启的?”那差役撇嘴,似是很不满耐烦。

“草民手上有两样关键物证,能够证明此案背后另有玄机。”郑老头拿出账册和铜管,态度不卑不亢。

“关键物证?”差役听了郑老头这话眼珠转了转,目光瞟向他手上的两样东西。“既有关键物证,此前为何不上报?”

“草民也是近日在家中整理济民遗物时才发现,故而递交的晚了些,请官爷赎罪。”郑老头赔礼。

“既然如此,那就把物证给我吧。”那差役说着就要将证物夺过去,哪知郑老头双手突然缩回,让他扑了个空。

郑老头陪着笑:“此次所呈物证过于关键,草民想亲自递交给府尹大人,能否劳烦官爷帮忙通传则个?”

怎知那差役恼羞成怒,粗暴地挥手:“你以为这府衙是你家开的,府尹大人每天没事儿干就等着受理你家的案子?我家大人这会儿没空,这物证你爱递不递,不递就快滚,别跟这儿浪费时间!”

“这......”郑老头面露难色。

“你们怎么能这样?”

“叫府尹大人出来!”

围观群众中声援郑老头的呼声不断,可那差役却是一副浑不吝的样子充耳不闻,作势抬脚就要往府衙内走。

“好吧。”郑老头叹息一声,将两样证物交到了差役手中。

差役接过东西,不屑地冷哼一声,在身后百姓的叫骂声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去。

大门关上,门外又恢复成一片无人的沉寂,只有盛京府衙庄严肃穆地立在那里,如一个庞然巨物对峙着满街的人群。

“就这么结束了?”有人如梦初醒地问了一句。

“结束了。”

一点点的,人群开始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麻木和怅然若失。很快,刚刚还人潮拥挤的街道就变得空荡荡的,府衙门前,只剩下郑老头孤零零一人。

郑老头一步步走下台阶,脚下一软,险些滚了下去。

玉衡不知从哪里出现,将他扶住。

仿佛已用尽毕生的力气,郑老头连脖子都抬不起来,脑袋耷拉着,气息微弱地挤出句疑问:“这事儿......能成吗?”

“能成。”玉衡将手放在郑老头背上,“就算不成也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