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两个身影快速穿梭于屋檐之上,直奔火光的方向。
苏婉脚下不停,鬓边流出冷汗,两侧的景物飞速略过使她恍惚间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怕而虚幻的梦魇。
这场梦魇在他们来到那座熟悉的小小院落时达到了**。
屋檐房梁间逞凶的火舌在苏婉和玉衡的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光影,时不时有物体断裂倒塌的噼啪轰隆声传来,周身的空气被炙烤成滚烫的热流,周围涌动的人群不时传来尖叫和呼救。还有几个胆大的,拿了水桶水盆泼向里面,但那一点点水流似乎还没接触到焰心就蒸发成了一团轻飘飘的水汽,无济于事。
就在这炼狱般的场景前,苏婉他们看到了郑老头。似乎是刚从外面遛弯儿听了信才慌忙赶回来的,老人家呼哧带喘地踉跄着奔到房前,大张着嘴,呆愣地看着眼前燃烧着的一切。
他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对着周围同样惊愕的人群大叫起来:“济民还在里面!我孙子还在里面!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我求求你们!”
人群都默然看着这个绝望的老人,但没有人动作。火势已经吞没了整个屋子,现在进去无异于送死。便是里面真的有人,也不可能还活着。
眼看着无人应答,郑老头转身一个猛子便要扎进火场,玉衡眼疾手快,纵身跃到他身后,将他拦腰抱住。
“火势太大了,你不要命了吗!”玉衡在郑老头耳边大声吼着,企图将他从几经癫狂中唤醒。
“你让我进去,我孙子在里面,让我去救他!”
郑老头使足全力挣扎,力气拗不过玉衡,转头看见苏婉,跪在地上磕起了头,额头在碎石上撞出血印,泪水爬满了满是沟壑的脸庞:“堂主,这么多年我和济民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他,您就让我去救他吧。”
苏婉的指甲抠进了手掌里,努力让眼眶中充盈的泪水不漫出来:“您先冷静下来,郑大人也许并不在里面,若是您此刻贸然进去有个三长两短,您让他如何此处?”
苏婉这么好言安慰着郑老头,仿佛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强自打起精神,对着周围惊慌无措的人群喊:“时值盛夏,天干物燥,任凭这火势蔓延下去恐会危及街坊四邻。劳烦各位家里有盛水容器的都动起来,便是为了自己的家不被殃及,咱们也得尽快把这火扑灭。”
说罢,苏婉又嘱咐玉衡去将此处火情报给盛京府衙,请他们速派差役来灭火。之后便从几个救火的好心人处借来了水桶,同他们一起到附近的水井打水,一桶一桶地向着烈火泼起来。郑老头恢复了理智,也要求加入了救火的队伍,他腿脚不甚灵活,苏婉便安排他留在水井旁将空水桶装满,以加快进程。
许是同情郑老头的遭遇,又许是听了苏婉的话确实顾及到自己的房子,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救火的队伍中。在众人的团团包围下,肆虐的大火似乎终于敛去了嚣张的气焰,虽然未变小多少,但好歹是止住了扩张的趋势。
玉衡没多久回来了,也提了个桶在苏婉旁边救火,一面气鼓鼓抱怨:“我找到盛京府衙,夜间值守的差役还心不甘情不愿的,只说是请示府尹后会派人过来。”
“衙门自有衙门办事的规矩,只要他们能派人来就好。”顾不得许多,苏婉又提着空水桶奔向水井。
那衙役所说的请示,一请就请了一夜,大火也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最后一点火星才终于被扑灭。
郑老头经过一整夜的操劳,加上情绪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身体扛不住,天快亮的时候就晕在了井边,被玉衡送回了书社。
拼死拼活扑了一晚上火的众人望着火灾后的断壁残垣只能是望洋兴叹,没有人再有那个心思精力走进现场看一看,纷纷拎着自家的锅碗瓢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
苏婉看着满目的焦黑心中也只剩下一片荒芜,甚至对于其中那个可能等待着自己的答案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但想起昨夜自己安慰郑老头的话,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踏了进去。
一切都化成了焦土。苏婉艰难地行走在断瓦碎砾间,勉强辨认着那座昔日温馨的小小院落、她曾与爷孙二人围坐的饭厅,还有那飘香四溢的灶台。
她最终在一桩倒塌的木梁下找到了那具高度炭化的尸体。如一个母胎中的婴孩,四肢蜷曲着,抱作一团。除此之外,一片漆黑,什么都分辨不清。
苏婉将目光从那尸体上挪开,仿佛只要看不见,它就不存在一般,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一步也不敢靠近。
“小姐。”玉衡送完郑老头回来,便走进火场找苏婉。毫不意外地,他一眼就看到了被苏婉刻意忽视地那具尸体,并径直走了过去蹲下查看。
“人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身份和具体死因都得验尸过后再做判断。唉,得亏郑老头这会儿不在,要是看到这场面,人哪里抗的过去。”玉衡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尸体,不住感慨。
忽的,他剑眉微蹙,指着那尸体手臂间的缝隙:“小姐你看,他怀里好像抱着什么。”
听到此话,苏婉立时走到玉衡旁边,两人合力掰开尸体蜷缩僵硬的手臂,发现那被紧紧抱着的,是一支刻有云纹的铜管。
玉衡费了些力气才将铜管取出,用手擦去上面的烟灰,上上下下仔细观察:“这不是我们不渝堂用来通信的哨箭吗?这上面的云纹还是您设计的。小姐,是您亲自交给郑大人的吗?”
仿佛最后一丝曙光也熄灭了,苏婉口不能言,只是呆呆地看着玉衡手中的哨箭。她想不明白郑济民既已拿到了哨箭,为什么却没有叩动机关,反而要这样紧紧地抱着。若是他及时发出了信号,或许......
“嗯?这是什么?怎么擦不掉。”玉衡的手反复擦拭着云纹凹痕的一处,上面的黑渍却纹丝未动。
像是梦游的人被惊醒,苏婉一把拿过哨箭,盯着那块顽固的黑渍一瞬不瞬。随后,又放到鼻子前嗅了嗅,面色更加阴沉:“这是火油。”
玉衡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响指:“难怪我一直觉得可疑,我们赶到时吗,郑老头才刚遛弯回来,他腿脚本来就不好,出门也不可能走多远,火势怎么可能在他回来之前蔓延的那么快?现在看来,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何人在此喧哗?”门外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打断了玉衡的推理。
苏婉快速将哨箭滑入袖口,待她和玉衡回头,发现盛京府衙的差役已将这处废墟般的院子包围起来。
一个身着官服,长着一张方脸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苏婉和玉衡双目眯起:“尔等是何人,怎敢在此造次?”
玉衡挺了挺胸脯,指着旁边的苏婉:“这位是大将军苏洪之女,苏婉。你又是何人?”
方脸男人听了玉衡的话眼珠子转了转,立时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原来是徐少夫人,失礼失礼。下官是新任盛京府尹杜邦国,不知夫人怎会在此?”
苏婉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杜大人做起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昨夜我遣手下去府衙报案失火。这么巧,今晨火灭,杜大人就来了。”
听出苏婉语带讥讽,杜邦国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夫人谬赞了,下官接到衙役通报就立即向宫里做了报备,毕竟盛京乃东越国都,做什么事都得多方协调不是。不过在得到回复后,下官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毕竟救火如救命,刻不容缓嘛。”
“好一个救火如救命。”玉衡指向被压在横梁下的尸体,“这就是你们救命的结果?”
杜邦国循着玉衡指的方向看去,面露惊讶:“哦?竟有人葬身于此?”他向身后挥了挥手,几个衙役上前,将压在横梁下的尸体挖了出来,抬到几人面前。
杜邦国扫了一眼,从前襟掏出一块手帕,掩住口鼻:“真是造孽,最近适逢天热,盛京火灾频发,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于这样的天灾之下。”
他挥了挥手,两个衙役便把那焦黑的尸体抬了下去。
“还未验尸,杜大人就能断言此人是死于天灾?”苏婉一双眼睛刀劈斧凿般地看向杜邦国。
“是下官表述不清了,像这样的火灾多少都沾点**,比如忘了熄的灶台、不小心打翻的烛台等等,不外乎是这些个理由。只不过又碰巧遇到夏季炎热,这火就烧得旺了些。”杜邦国讪笑着解释。
“杜大人,我家小姐指的可不是你说的这些‘**’。事实上,就在你来之前,我们在现场发现了火油的痕迹。这可不是寻常百姓家里能买到的东西。”玉衡看不下去杜邦国的装傻充愣,直接戳破。
“火油痕迹......?”杜邦国迟疑着捋着胡须,随后像苏婉、玉衡行礼:“不知二位是在何处寻见,若有证物可否交给下官,以便更快侦破此案。”
苏婉按住玉衡,抢先回答:“并无物证,就是尸体附近的地上沾到的,大人派仵作过去,一查便知。”
“原来是这样。”杜邦国说着一个眼神示意,一个仵作打扮的人走向方才尸体所在位置,小心查勘起来。
“既然盛京府衙已经赶到,那杜大人你们安心查案,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就不在此碍事了。玉衡,走!”眼看着周围的差役都纷纷四散开始清理现场,苏婉拽了拽玉衡,和杜邦国告辞。
“好。下官还有要务在身就不送夫人了。夫人慢走。”杜邦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姐方才为何不把那沾了火油的哨箭交予那杜邦国,这样便能证明这场火灾是有人故意为之。”待二人走出火场,钻进曲折的小巷,玉衡跟在苏婉身后,不解地问。
“人是怎么死的,验了尸便知,不一定需要火油。但若有人想掩盖真相,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销毁一切证据。”苏婉头也不回,一味地向前走着。
“您的意思是......那杜邦国和背后之人可能是一伙的?”
苏婉没有回答,只下意识地攥紧了藏于袖中的哨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