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吾往矣 > 第55章 城上起黑云

第55章 城上起黑云

当夜,太子府有贵客登门。

呼延睿渊端坐于佛堂之上,旁边的白玉观音面容慈爱地普视着一切,他则双目微合,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似在诚心祝祷。

“殿下,大将军来了。”门外的宫人进来禀告。

“快请进来。”呼延睿渊睁开眼,一双星眸炯炯有神。

苏洪被宫人领着进了门,呼延睿渊气度雍容地起身,热络地迎上去。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苏洪说着就要行叩拜之礼。

呼延睿渊忙将他扶住:“老师,你我之间,何须讲这些个繁文缛节。”

苏洪摇头,作羞惭状:“只不过是在殿下年幼时传授过一些武艺,‘老师’这一尊称,老臣受不起。”

“一朝授业,终身为师。更何况昔日我随父皇御驾亲征,也是多亏了有您誓死相护,才保我性命无虞。如此深恩,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未曾敢忘。”呼延睿渊握着苏洪的手,言辞恳切。

苏洪苍老的嘴角抖了抖,似是内心有所触动:“保护殿下乃是老臣分内之事,殿下无需挂怀。”

“我知道您一向公正无私,在朝堂上也素来是比而不党,故此从不在人前与您显得亲近。但左右眼下无人,就让我唤您一声老师吧。”呼延睿渊将姿态放得极低,句句话戳在老将军心坎上。

“老臣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厚待啊。”苏洪叹息一声,泪水盈上眼眶。

“平日我请老师,您也总是借故推辞。如今深夜造访,可是有何要事?”呼延睿渊将苏洪搀扶到椅子上安坐后,自己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料苏洪人刚坐下复又站起,颤巍巍地跪伏在地:“老臣今夜前来皆是因一坊间传闻。原不想惊动殿下,但又心中难安,故此叨扰,请殿下宽恕老臣之罪。”

呼延睿渊眼中寒芒一闪而过,伸手去扶趴跪在地上的苏洪:“哦?不知是何传闻让老师如此忧心,不妨起身慢慢与我道来。”

苏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扶着椅子扶手慢悠悠坐下,从前襟掏出苏婉交予他的那本账册递给呼延睿渊:“臣今日偶然在坊间得到这本粮仓账目,从上面的修改痕迹看,显然是有人在背着朝廷,私吞官粮。”

呼延睿渊随手翻了翻,漫不经心问:“此事应属户部管辖范围之内,老师不去找那宋禹泽,亦或是徐尚。缘何反倒来找我?”

“此事原本是与我无干,老臣也不想多管那些闲事。但回想起前两日到城外视察锐健营时,曾听到过传言,说是运往西境的粮草,似乎也出现了无缘无故缺斤少两的怪事。这两条传言发生时间接近,行事手段又极为相似,老臣担心二者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苏洪说着心中忧虑,面色凝重。

“哦?若真如老师所言,此事关系重大,您何不直接呈之于父皇?”呼延睿渊满脸事不关己的疑惑。

“此事一方面牵扯疆土安全,另一方面又涉及财政民生,若直接启奏圣上,老臣担心是我人上了年纪,昏聩糊涂、不辨是非,将几句随口编造的传闻当真,平白引得圣上龙颜震怒、忧神劳心。若真是那样,老臣岂非千古罪人。太子殿下一向最是心明眼亮,故此特来向殿下请教。”苏洪恭敬道。

“老师您太高看我了。”呼延睿渊笑着摆手。

“此传言今日能到老臣耳中,他日就可能人尽皆知。还望殿下尽快采取雷霆手段,查明真相,肃清源头。”不顾呼延睿渊的自谦,苏洪道明来意。

呼延睿渊面上笑容僵了僵,缓缓将账册收入前襟:“既然老师如此信重于我,这账册我就权且收下,待我查清流言虚实,必会给老师一个答复。”

“殿下既愿意接手,老臣便放心了。”苏洪说着起身:“这天色也不早了,老臣就不再打扰殿下诚心礼佛,告辞,告辞。”

“我送您出去。”

呼延睿渊正要起身相送,被苏洪阻拦:“不必。此番已叨扰许久,怎好再劳烦殿下亲自相送。不过殿下方才提起往事,倒让老臣心里生出些感慨,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师在我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当讲的,您请说。”呼延睿渊搀扶着苏洪走向门口,虚心求教。

“圣上昔日征战时,最常与我们谈起的就是家乡的父母兄弟。他说我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就是让东越的乡亲父老能过上安稳日子,使幼有所养,老有所依。是以,他凯旋归来后对国公世族都不吝封赏,宽以待之。如今圣上年事已高,虽然他嘴上不常说,想必心中最盼望的也是你们兄友弟恭,共同将东越治理得繁荣昌盛。这也是老臣最担心那些个流言蜚语若是传到圣上耳中,会让他老人家伤心的原因。”一双灰白的浓眉遮住了苏洪的眼睛,但仍可从他话语间面部肌肉的抽动看出他的动情。

呼延睿渊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沉默,一双眼睛向下看着脚前的空地,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这人一老啊话就容易多,是老臣得意忘形,说了许多混话,殿下莫要怪罪。”苏洪连连致歉。

“不不不,您说的很对。只是您的话让我想起近日父皇龙体欠安,愈发担心,是以有些走神。”呼延睿渊一面宽慰,一面挥手招来侍候在侧的宫人。

“替我送苏老将军出宫。务必小心侍候。”

望着苏洪老态龙钟的背影随着那一星宫灯在黑夜中远去,呼延睿渊回身关上了房门,和煦笑容敛去,一张玉面冷若冰霜。

“出来吧。”

听到呼延睿渊这声召唤,佛堂东侧的帷幔后走出来两个人,齐齐跪在呼延睿渊脚边:“是臣等无能,请太子殿下赎罪。”

这两人中,左边那位官服官帽的是户部尚书宋禹泽,而右边那位身着吉服,头戴红花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还春风得意、喜事盈门的新郎官儿,萧远。

佛堂内一时寂静无声,许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萧远远不如跪在身边的宋禹泽镇定自若,浑身上下抖若筛糠,纵是吉服宽大臃肿,亦难以遮掩。

呼延睿渊冷笑一声:“萧卿何故如此胆怯?我不过是与苏老将军闲话了些家常,于你二人,何罪之有啊?”

“回......回太子殿下,刚刚微臣在旁边听见,苏老将军交给您的那本账册,应是来自盛京粮仓。臣等作为粮仓的主管官员,账册失窃如此大事竟懵然不知,反倒要太子殿下为我等的渎职善后,此等重罪,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全程旁听了苏洪与呼延睿渊的对话,萧远知道再遮掩也是无用,便将过错如实说出,但内心的恐惧还是让他断断续续,如同口吃。

“哦?萧卿不愧是料事如神的人中俊杰,仅从只言片语便能判断苏老将军的账本就是你说的粮仓账目?”呼延睿渊背着手调侃,“不过我劝萧卿遇事还是不要妄下定论,总要眼见为实才好。”

呼延睿渊随手将方才收起来的账册扔向萧远,不偏不倚正中萧远面堂。书脊重重拍在萧远鼻尖上,留下一个火辣辣的红印。

萧远将账册取下,慌忙捧在手中查看,一旁的宋禹泽也凑过去。随着纸张一页页翻动的声音,二人均变了脸色。

“这......这账册是假的?”萧远失神问。

“虽然伪造之人十分用心,笔迹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但司农司和户部的官印为我们天天所用。此账册或许可以骗过苏老将军,却瞒不过我们的眼睛。”宋禹泽冷静分析。

“那真的账册会在哪里?他们藏起账册想要做什么?”想到可能的情况,萧远面露惶恐。

“此账册为何会落到苏老将军手里?总不会真如他所说,是于坊间碰巧得到的吧。”宋禹泽却与萧远有着不一样的疑问。

呼延睿渊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问了个无关的问题:“哎?两位爱卿可还记得上次马场聚会的时候,悦儿提起徐少夫人的那位朋友,叫什么来着?”

“郑济民!”未等宋禹泽反应,萧远一拍手,惊叫起来。“是了,就是他!前些日子他因为阻碍圈地制推行,被贬去看守粮仓了。此人素来不满朝廷新政,多次从中挑拨作乱,肯定是他!”

“找到问题的源头,这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吗?”呼延睿渊拿起三柱香,放到烛火上点燃。

“殿下,如今苏老将军听到了那些传言,真账本又不知藏在何处,我们是否要改变之前的计划?”不同于萧远疑惑解开的大喜过望,宋禹泽凝神询问。

“无妨。纵是孙猴子本事再大,还跳得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吗?”

呼延睿渊虔诚地面向白玉观音,拜了三拜。

......

阮静宜被带回书社后就发起了高烧,口中不停地说着胡话。什么“朵儿是我的”“萧远你不得好死”“不要脸的老东西”周而往复,念个不停。

苏婉等人没什么办法,请了大夫来看后便轮流照顾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怠慢。

到了第二日晚间,阮静宜浑身的高温总算降了下来,皮肤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不少。

贾秀莲此时端着水盆进了门,看过了阮静宜的情况后舒了口气,回头劝苏婉:“静宜妹子看这样子是挺过来了,你都两天没合眼了,快去休息休息,这里俺照顾就好。别到最后静宜妹子刚好过来,你身子又给拖垮了。”

苏婉点点头,揉着酸痛的肩膀出了门。却见到玉衡从书社前厅走来,手中握着一只信鸽。

“小姐小姐,尹航来信,说湖州的分店已经建好了。”这些天经历的污糟事实在太多,玉衡脸上难得有了丝喜色。

苏婉连忙从玉衡手中接过纸条,展开查看。如玉衡所言,湖州分店已经正式开业,而且生意相当不错,吸引了许多江南的书商前往进货。但尹航还提及了一点,让苏婉十分在意。

尹航言及近期有大量北部流民涌入湖州,打乱了原本富饶安宁的水乡生活。盗窃、抢劫案件频发,更有甚者,有部分流民出现了咳喘血瘀之症,却无处容身、无法医治,且湖州城中有病之人的比例还在上升。因此,尽管分店生意已步上正轨,尹航的字里行间还是流露出深深的忧心。

苏婉想起郑济民昔日在自己面前做出的预判,眉头紧缩。她将信合上,对玉衡嘱咐:“给尹航回信,告诉他近期书社所有收入不要再作他用,全部用来采买预防疫病的药物和可以长期存放的吃食。另外,我们也会从盛京这边调取银两物资支持他。”

“小姐,您是担心......?”玉衡的话还没问完,门外传来一片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他们赶到门外,看到许多人抬头指着天空的某处惊呼。循着那些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错落的屋脊之上,不远的某处,漆黑的夜色染上了一抹突兀的暖黄光泽,且在不断鼓动变化。

苏婉和玉衡对视一眼,足尖轻点,先后跃上书社屋顶,朝着夜空中被点亮的那一隅望去。

狭窄的街巷间浓烟滚滚,奔走逃命的人群黑影幢幢,浪潮般的火舌席卷在砖墙泥瓦之间,吞噬着一切。

片刻之后,玉衡脸色大变,看向身旁脸色同样苍白的苏婉。

“小姐,那个方向......好像是郑老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