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大雨。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马夫将苏婉扶下了马车。
抬眼望着熟悉的大门,苏婉深吸一口气。自从出嫁后,她虽也回来许多次省亲,但从未有一次如这般忐忑。
今天是辛楚瑶一月一度到开元寺上香的日子,她特意选择这时前来,也正是为了避开辛楚瑶,以免多生事端。只因她有要事与苏洪相商,而她要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母亲爱听的。
几名婢女将苏婉带到书房,苏洪正坐在书桌后对苏婉招手:“婉儿,你昨晚派人传话今日要过来我就觉得奇怪,可是相府那边出了什么事?徐云那小子欺负你了?告诉为父,我去找他算账!”
苏婉走到书桌前坐下,看到书桌上摆着几盘她平素爱吃的点心,心中立时泛起一阵暖意。她摇摇头:“与徐云无关,是其他事?”
苏洪面露疑惑:“那是何事?”
苏婉回过头,挥手摒退了随侍一旁的婢女。
苏洪见她此状,眼中疑惑更甚。
确定屋内只有自己和苏洪二人后,苏婉从怀中掏出郑济民带给她的账册,展到苏洪面前:“请父亲看看这个。”
苏洪翻阅着账册,苏婉便将她从郑济民处得知的关于私吞官粮的诸般细节一一道来,只是讲述中全然隐去了郑济民的角色。
苏洪愈听眉头蹙得愈紧,待苏婉交代完毕,他看向苏婉,目光如炬:“你这账册是从哪里来的?”
苏婉垂目作礼:“女儿曾答应献上账册之人,为保周全,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其身份姓名。望父亲见谅。”
苏洪合上那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打:“那我如何能判断此中所载之虚实呢?”
“此账册已经司农司及户部审阅,其末页可见二者之官印,可辨真伪。”苏婉伸手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红泥印章。
苏洪抚须凑近,将那两枚印章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瞧了一阵,忽的将账册合上,面色严肃:“此事关系重大,不是你一介女流有能力查勘清楚的,继续深入恐有危险,你不要再插手!”
“女儿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所以才来求助父亲。”苏婉不疾不徐回应。
苏洪浓眉下的眼珠转了转:“你为何不先去找你公公徐尚?他身居丞相之位,为文官之首,此事当属他管辖。”
苏婉默然,她不便说出自己与徐云之间关于圈地制的分歧,只得另找一个听上去更为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因为公公是文官之首,女儿恐他处理起来会多有为难,才想到了父亲。父亲一直忙于行伍,与那些文官交集较少,若由父亲向圣上进言,应会少去许多顾虑。”
苏洪苦笑:“难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是惯会为他人着想。”
“这件事女儿只能仰赖父亲了。”避开苏洪语气中的嗔怪,苏婉双膝跪地,言辞恳切:“父亲幼时常教育女儿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之道理。我虽为女儿身,但也常怀守卫东越之心。常言道,民以食为天。圣人又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的天若塌了,社稷何如?圣上又何如?”
“住口!”苏婉的话被苏洪厉声打断。“你可知方才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不只你自己小命不保,更可能祸及全族!”
苏婉以头抢地:“是女儿不孝,但请父亲看在社稷民生的份上,将此事上表奏陈,恭请圣裁。”
长久的沉默。
苏婉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随后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苏洪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父亲可是答应女儿了?”
苏洪双目微合,缓缓点了点头。他将那账册揣入怀中:“这账册我先收着,但其中牵涉关窍甚多,你得给我些时间,容我想想要如何向圣上禀明。”
“多谢父亲,我就知道您不会眼睁睁看着东越的根基毁于一旦的。”苏婉再要福身拜谢。
苏洪将她拦住:“婉儿,不过爹有一句话希望你能听进去。不是说以前教你的那些大义道理是错的,但人总得先活下去不是?”
“女儿明白,谢父亲教诲。”
......
苏婉从将军府走出的时候,雨还没停,反而下的更大了。
豆大的雨滴从乌云密布的空中落下,似乎要把积蓄了一个春天的水汽都倾倒个干净。
车夫去牵马车过来,苏婉的头顶撑起一把火红的油纸伞。
“小姐,将军可是答应了?”玉衡与苏婉并肩而行。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就说嘛,将军可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肯定会为民请命的。”玉衡脸上写满了崇拜敬服,他是苏洪自幼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在他眼中,苏洪永远是高山仰止的存在,是他一生奋斗的目标。
“你怎的过来了?”苏婉问着,眼睛却没有看向玉衡。
“这不是给您送这个来了吗?”玉衡从腰封中抽出一本账册,仔细看竟与苏婉交给苏洪的那本别无二致。
他边将那本账册在手里拍着边兀自喋喋不休:“您这几天还叫我抓紧把那账册誊抄下来,还费了老大功夫模仿修改痕迹和官印。要我说,有将军出马,根本没必要。”
苏婉一把将玉衡手中的账册夺过来上下打量,还好没有被雨水沾湿。她小心地将那册子收入怀中:“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她抬头望向方寸之外连接天地的雨幕,笑得无奈。从何时开始,便是面对至亲之人,她也习惯这般步步算计、小心提防了呢?
“婉妹子!不好了!”
一声叫唤打破了她的怅惘。苏婉和玉衡转头看去,贾秀莲撑着伞跑过来。可能是因为跑得太急,她的刘海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凌乱地黏在前额上。
“秀莲姐,怎么了?”苏婉慌忙问。
“刚刚我和静怡妹子在店里,也不知是哪个客人提了一嘴,说是这会儿致远街那边热闹得很,萧家正在迎亲。结果静宜妹子听了这话之后没多久就跑出去了。我拉她不住,只能来寻你了。”
贾秀莲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发丝上的水珠不断滑落,逼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
却说萧府门口,此时是张灯结彩、高朋满座。纵是天公不作美,但凭着萧远是太子眼前的新晋红人,前来拜贺之人可说是踏破了门槛。
萧父萧母立于门前,与来往宾客寒暄致意,皆是笑得慈眉善目,与关起门来在家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阮静宜躲在街角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切都滑稽的可笑。她没有打伞,被雨淋了个满身满脸,水沿着她的衣摆流成了潺潺的小瀑,但她依旧无知无觉,只是木然地站在那儿。
两个行人从她背后匆匆走过。
“哟,这萧远又娶妻啦。这是哪家的金枝玉叶啊,那么大的阵仗?”
“听说是太子的通房丫头。”
“那不是......?”
“嘘,萧大人现在是太子面前的红人,别乱嚼舌根。”
他们的窃窃低语被淹没在一片喜庆祥和的鼓乐喧哗中,街的另一头,迎亲的队伍来了。萧远一马当先行于队前,有小厮亦步亦趋地在他马边行着,为他撑着华盖避雨,俨然一副东风得意,青云路稳的潇洒模样。
队伍停在萧府门口,萧远毕恭毕敬地将新娘子从轿内请出,怕雨水沾湿了绣鞋,便背着她上了台阶。
门外宾客都笑着恭贺家人珠联璧合,萧父萧母也是连连笑着点头,似是对新娘十分满意,好一派和睦融洽的温馨景象。
“萧远!你把朵儿还给我。”
一声尖利的呼号打破了宾主尽欢的和谐融洽。阮静宜狼狈地站在雨中,在几个家仆的阻拦中挣扎推搡着。
萧母扫了一眼,挥着手帕喝道:“哪里来的疯子,别让她搅和了这大好的日子,快些将她赶走!”
宾客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雨中濒临崩溃的女人,谁也没说话,但眼中都难掩好奇看热闹的目光。
“你如今既已佳人在怀,留着朵儿也是多余,为何不能把她交予我抚养?”阮静宜顾不得满面雨水顺着脸庞流进嘴巴,哽咽着问。
蒙着红盖头的新娘似是被惊到了,扶着萧远的手臂娇滴滴地询问:“萧郎,是何人在此聒噪?”
萧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玉手,柔声安慰:“哦,就是我之前休了的那个下堂妇,可能是如今眼见我升了官,又娶到你这样贤良淑德的妻子,眼红犯嫉,便来这儿撒泼闹事。”
“她竟如此寡廉鲜耻、不识大体,”新娘听了萧远的话,既吃惊又心疼,“萧郎,之前真是苦了你了。”
“好了好了,吉时已到,莫要被个泼妇搅了兴致。诗雅啊,来,为娘扶你进去。”萧母说着亲昵地搀上新娘的另一只手臂。
一家人就这么被左搀右扶地踏进了萧府的门槛。门内奏乐声、宾客把酒言欢的笑声把门外的连绵雨声和哭喊掩盖了个彻底。
“你们把我的女儿还我!这个家本来就无人在意她,现如今还有谁会管她的死活!”阮静宜又一次全力冲锋,想要突破家仆们的包围。
家仆中领头一人,正是被苏婉教训过两次的那个,许是为了将从苏婉那儿受的气报复回来,他抬脚狠狠踹在阮静宜胸前。
阮静宜整个人飞了出去,在被雨水和马蹄践踏的污泥中摔了个人仰马翻。
“你这泼妇好不识趣。我家夫人自小在太子府长大,与太子情同兄妹,那是知书识礼、举止得宜,朵儿跟着她,不比跟着你这个下贱的娘亲好上百倍千倍。莫在这里耍滑卖惨,快滚快滚!”那家仆俯视着躺在泥汤里一动不动的阮静宜,不屑道。
“静宜!”
一辆华盖马车停在萧府门口,苏婉、贾秀莲、玉衡三人匆忙跳下,苏婉和贾秀莲快步跑过去扶起地上的阮静宜查看情况。
玉衡瞪视着门口的家仆,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家仆瞧见玉衡,方才的嚣张气焰立时灭了个彻底,瑟缩着脖子,躲到人群后面去了。
阮静宜并没有昏死过去,她只是睁着眼睛,目空一切地看着前方,沉默不语,诡异地咯咯笑着。
“静宜妹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吓我们。”贾秀莲瞧着她这副样子焦心,轻轻晃着她的肩膀。
她们又呼唤了好几声,阮静宜都没有反应。苏婉一个手刀劈在阮静宜后颈。
诡异的笑声停止,阮静宜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们先把静宜送回书社吧。”苏婉和贾秀莲说着要将阮静宜从地上拉起,因为衣服上浸透了雨水和污泥,显得有些吃力。玉衡忙上前搭手。
又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
帷幔掀开,萧府门口的家仆见了来人高喊:“徐大人到!”
徐云从车上下来,便有仆役赶上来为他撑伞。
萧远也匆忙从府内迎出,满脸堆笑:“徐兄怎来的这样晚?我这堂都已经拜完了。”
“不好意思啊,萧兄,朝中有要事耽搁了。不过萧兄这大喜的日子,我这礼,可一定得带到。”徐云话毕,身后的仆从端上一方装饰华美的锦盒。
“哎,徐兄犯不着这么客气,你人来了就是给萧某最大的面子了。快里面请!”萧远伸出一只手做出恭请的姿势,便要将徐云迎进门去。
他们客套寒暄着经过苏婉等人的身边。
徐云一双漆黑的眸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欢宴,面上尽是欢欣愉悦的笑。
苏婉低头照顾着怀中的阮静宜,浑身上下蹭满了污泥。
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好似谁也没看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