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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牵役而无悔

马场飨宴几日后,萧远的休书便送到了不渝书社。

苏婉和徐沐晴正巧去了印书坊监督《赤影侠踪》第五卷的版印,只留了阮静宜和贾秀莲看店。

阮静宜翻开折叠了好几层的休书,上面一一列举了她所犯之“七出”中的两条大罪,即“不顺父母”和“无子”,并将所犯之罪状都巨细靡遗地做了阐释。细节之生动,辞藻之华丽,不亚于看了一篇教化女子的批判小说。

贾秀莲在旁边读得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找那送信的家仆理论,被阮静宜拦下。

阮静宜对那家仆好言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能否将朵儿予我抚养。”

那家仆冷哼一声,恨不得拿鼻孔瞧人:“痴心妄想!朵儿小姐乃是萧家子嗣,怎可能放心交给你这个外人。更何况,如今我家大人已升任司农司卿,官居从三品,前途光明灿烂。朵儿小姐跟着大人那是金枝玉叶、坐享荣华,难不成你要她跟你一个画画的遭人冷眼吗?”

阮静宜听了这话,眉目低垂下去。

“嘿!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看俺今天不好好教训你。”贾秀莲说着卷起袖子,拿着扫帚就要把那家仆轰出去。

阮静宜默默地拾起柜台上的笔,在休书落款处一笔一划地题上了自己的名字,书毕,将那长长的休书仔细叠好,交还到正与贾秀莲对峙的家仆手中。

“请转告萧远,请她照顾好朵儿。”阮静宜嘱托。

“何须你在此假惺惺,就和此等乡野村妇继续苟且偷安下去吧。”那家仆鄙夷回道,又狠狠地瞪视了仍举着扫帚的贾秀莲一眼,一挥袖子扬长而去。

那家仆的身影甫一在门前消失,阮静宜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亏得贾秀莲从旁搀扶住她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看着阮静宜苍白如纸的脸,贾秀莲语气关切:“静宜妹子,俺先扶你回房休息吧。”

阮静宜没有答话,只是闭目点点头,二人踉跄着走回后院。

待贾秀莲安顿好阮静宜,重新回到前厅,却发现柜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郑济民。

贾秀莲上次见郑济民时,便看到他挨了司农司差役一顿好打的狼狈样子。未曾想此番再见,郑济民看起来竟比上次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更为落魄。

他此时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套落满了灰尘的粗麻布衣服,上面显眼地打着几块补丁。脚上蹬着的一双布鞋鞋尖处已被磨破,隐隐可见露出的脚趾。人也瘦的不成样子,隔着衣服都可以看见纹路清晰的肋骨,双眼下的乌黑也较上次见时更加暗沉。

郑济民这模样让贾秀莲想起以前在桥头村邻居家得了痨病的老爷子,她心下骇然,连忙迎了上去:“郑大人,你这是咋了?几月不见咋瘦成这样?”

郑济民似乎无意回应贾秀莲的关心,只是睁着那一双疲惫浑浊的眼睛四下张望:“徐少夫人可在店中?”

贾秀莲摇头,将苏婉的行踪如实告知:“婉妹子和沐晴妹子去印书坊了,可能要晚些回来。郑大人若有事找她,不妨在书社稍候片刻。”

郑济民十分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拽了拽脱了线的衣角:“不了不了。待徐少夫人回来,劳烦您转告她,就说郑某有要事相商,请她派玉衡公子到郑某家中告知一声,郑某自当登门。”

末了,又不放心地强调:“切记,请徐少夫人不要亲自到郑某家中,通知郑某前来即可。”

“好的,俺记下了。”贾秀莲认真应下。

郑济民伛偻着身子,脚步蹒跚地离开了。分明是二十多岁的大好年华,却俨然像一个头童齿豁的垂暮老者。

贾秀莲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已熄了灯,陷入一片昏暗的阮静宜房间,叹了口气。

“这世道,将好端端的人都磋磨成啥样了。”

.......

苏婉与徐沐晴傍晚才回到书社,她们一回来,贾秀莲便将阮静宜收到休书和郑济民登门的事通通告诉了他们。

“我去找静宜姐!”徐沐晴听完贾秀莲的叙述脸都气得涨红。

苏婉将她拉住,指了指阮静宜紧闭的房门:“她已睡下了,这会儿你就让她静一静吧。”

“可是......”徐沐晴尤气不过。

“好了好了。这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回相府,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谈也不迟。”苏婉的语气中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徐沐晴见拗不过苏婉,只得悻悻地上了相府的马车。

苏婉目送着马车离去,眼中的阴霾挥之不去。阮静宜的痛苦绝望已经让她心神俱疲,方才贾秀莲所述郑济民之境况也叫她倍感忧心。

她素来了解郑济民的性子,若非遇到了不得的难处,他必不可能主动上门来寻。于是步履匆匆地回到后院,用信鸽召唤来玉衡。

“玉衡,去郑老头家告诉郑济民我已回到书社。”苏婉沉声吩咐。

“是。”

“慢着。”隐约嗅到些此次郑济民来访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又加了一句:“叫他不必前来书社,到珠围街十九号相见。”

......

是夜,万籁俱寂。苏婉静静地坐在许久未至的茶室,等待着访客上门。原本放置在茶室正中的屏风已被挪到一边,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蒲团,仿佛时间也已凝滞。

门外敲响两声,玉衡的声音传来。

“小姐,郑大人来了。”

“快请进来。”

郑济民拉开门,佝偻着身子走进来,跪于蒲团之上,呼吸沉重,似乎连屈膝都费了老大的劲儿。

尽管事先已听过贾秀莲的描述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到郑济民时,苏婉还是心下一惊。

“郑大人,几月不见,你怎的更显病弱了?”苏婉为郑济民斟茶,眼中满是悲伤。

郑济民始终盯着地上,并不与苏婉对视:“夫人莫要再如此称呼在下了,在下如今只是一管理粮仓的委吏,无品无级,如何当得起‘大人’二字,真羞煞人也。”

“他们又将你贬斥了?可是因为上次桥头村收地一事?”

“在下身为司农司吏员,不顾朝廷法度,公然违抗圣命,未被治罪已属格外开恩,夫复何求?”郑济民苦笑。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再听不得郑济民说这些颓唐话,苏婉干脆直入主题。

郑济民骨瘦如柴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册子所用纸张看上去十分讲究,与郑济民浑身的潦倒格格不入。

他将那册子展开在苏婉面前,指着其中一处:“夫人请看,可察觉有何异常?”

苏婉凑上前凝神细看,但见那册子俨然是一本记录粮仓出入之账目,上面条陈清晰地写着何日、何地,收到各府所缴官粮之多少。

因着时常要查看《赤影侠踪》的版印过程,苏婉对于墨迹多少有些敏感。她很快便发现郑济民所指之猫腻。

在一处描写为“五万石”的地方,那“五”的两横一竖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添上去的。而原来的数量,应为“十万石”。

苏婉抬眼看了看郑济民,满脸疑惑:“从来只听说贪功虚报,这账目为何反而要将数目往小了改?”

“夫人有所不知,此账目记载的是各府州县缴纳的官粮数目。这‘十万石’是该府实际缴纳之数,乃是在下亲自于粮仓点算后做的笔录。而这个‘十’,在此账目上交户部及司农司查阅之后,就变成了‘五’。”郑济民一脸平静地陈述着,如同仅是在谈论一个司空见惯的小事。

“会不会是查阅官员的笔误?”

“在下方才指给夫人之处只是冰山一角,诸如此类的笔误。如仔细翻阅,比比皆是。”郑济民说着又随手翻出几页,将修改之处一一指给苏婉。

“如此随意篡改账目,岂不会和粮仓内的储粮数量对不上?”

郑济民眸色微暗:“在下只负责登记粮食进仓之数额,出仓则是由另一名委吏所管。但是无论这账目如何变化,过段时间,仓内的储粮总会与账册上的数量相一致。”

郑济民的话让苏婉闻之惊心:“这十万石和五万石之间,差了足有一倍之多,那这多出来的五万石去往何处?”

“这也是在下心中不解之处,故此来找夫人商议。”郑济民拱手伏低。

苏婉站起身,在茶室内来回踱步:“朝廷对各府缴纳之官粮是有明确要求的,这般偷梁换柱,若总是达不到标准,难道朝廷不查?”

“改后的粮食数目与朝廷所设之标准是一致的,并不会引人怀疑。”郑济民讷讷道。

“如你所说......百姓实际承担之粮税岂不是远超朝廷所定数额。”苏婉停下徘徊的脚步。

对于苏婉的疑问,郑济民即未肯定也未否定。

“在下自觉尸位素餐、庸碌无能。夫人是在下所识之人中唯一值得信任,且可能触达天听的一个。在下也曾想过从此闭目塞听、安稳度日,但近来食不能咽、夜不能寐,穷途末路之际只能向夫人求助,望夫人海涵。”

话中之意便是不言自明。

苏婉沉吟着。

郑济民言及之事必是一桩贪腐大案。那账册改动之处如此繁多,经司农司、户部层层过目,不可能无一人察觉。且要从官家粮仓内频繁运调粮食无人起疑、无人过问,又涉及地方向百姓巧立名目、增设赋税。朝野上下,不知要牵涉多少人的利益。

此等大案,纵是官居高位者如徐尚,恐怕处理之前也要好好掂量掂量,更何况是她。况且上次与徐云就圈地制的一番对话已让她彻底死了心,徐尚、徐云父子一心,想要通过他们这条路揭露此案已绝无可能。

苏婉攥紧了拳头,无意识间将嘴唇咬出一丝血痕。耳边响起奎二牛的哭喊,眼前晃过贾秀莲的泪水、桥头村的灰败以及那面轰然倒塌的土墙。

“郑大人,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查个水落石出。”苏婉将郑济民从地上扶起,郑重承诺。

郑济民默然点了点头,退开一步,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污沾染到苏婉,和她拉远些距离。

他也知晓此案之凶险,但又无法坐视不理,只能利用手边唯一可能施以援手的苏婉。对于这样自私无能的自己,郑济民厌恶到了极致。

“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请夫人应允。”

“何事?”

郑济民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和一方绢帛,苏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郑济民曾经视若珍宝的税赋方略和盛京地图。

郑济民将那两样东西递给苏婉:“这两件屈榖巨瓠?虽是百无一用,但于在下来说着实意义特别,望夫人能替在下保管。”

“郑大人为何不自己收好,却要交予我?”郑济民这举动实在太过有诀别的意味,苏婉心中不安,并不敢接。

“夫人不必担心在下会做出什么傻事。在官场混迹这许多时日,就算是再愚钝,在下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所认识的,况且家中还有爷爷要照顾。只是这两样东西一天放在那儿,就一天提醒着我当初是多么幼稚可笑,左右看着心烦,又舍不得毁去,只好先存在夫人处。”郑济民惨然自嘲。

“即是如此,我便暂且替大人收着。”苏婉一面接过方略和地图,一面从茶室旁边的橱柜中拿出一柄通体刻有繁复云纹的铜管,塞到郑济民手中。

“夫人,这是?”郑济民看着手中铜管,不知作何用处。

“此乃昔日不渝堂通信所用之哨箭,大人若遇危险,只需叩动此处机关,”苏婉指着隐藏在云纹中的一处凸起,“从管口就会射出一支伴有鸣响的木箭,纵是身在远处也清晰可闻,苏婉定会第一时间赶到相助。”

郑济民手中握紧那柄铜管,眼眶泛红,对着苏婉深深一拜:“济民屡蒙夫人搭救,无以为报。如今夫人又如此心系在下之安危,赠以此物。在下何德何能承此厚恩?”

“大人何故又说这些见外话?我视大人为朋友,朋友之间理当如此。”苏婉拍了拍手中的方略和地图:“苏婉还期待着大人壮志得酬之日,找我取回这些宝贝呢。””

“壮志得酬?”郑济民怔愣着重复苏婉的话。“呵呵。在下明日还要赶早清点粮仓,就先告辞了。夫人不送。”

郑济民摆着手,像一个醉酒之人,迈着虚浮的步子,穿过长长的走廊,汇入珠围街晦暗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