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吾往矣 > 第51章 生养实为罪

第51章 生养实为罪

“徐少夫人今日来此,不知又有何赐教?”萧父声如洪钟,一双眼睛不怒自威地睥睨着苏婉。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书社突然收到一封静宜来信,信中言及要辞去画师一职,我们共事多月,有些未尽事宜需要当面商议,还请各位长辈能行个方便,唤静宜出来与我见上一面,也好让事情有个了结。”苏婉向在座的各位长辈拱手,礼数周全。

“静宜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现在身子还在抱恙,恐不便相见。徐少夫人有何需要交待的尽可告知于我,我自会向静宜传达。”坐于下首的的阮夫人匆匆接话。

苏婉莞尔一笑:“买卖不成仁义在,静宜与我情同姐妹,便是日后她不再做画师了,总还是朋友。她既有病在身,我们更该前来探望才是。”

苏婉这话说的入情入理,阮夫人一时语塞,目光胆怯地瞥向萧父萧母。

“静宜眼下大病未愈,徐少夫人金枝玉叶,还是不要相见的好,若是染了疾,我们如何向相爷和苏将军交代。”萧母毕恭毕敬地回绝了苏婉的探望请求,表情却极为冷硬。

苏婉心下哂笑,目光扫过拘谨地坐在一旁的阮氏父母,落在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她的朵儿身上。

她缓缓走到朵儿身边,蹲下身子与其平视,双手放在朵儿的肩上。阮夫人虽然紧紧从背后拽着朵儿的衣服,但抵不过孩子挣扎,还是让她到了苏婉怀里。

“你是苏婉姨姨吗?”朵儿的声音娇滴滴的,听得人心尖发软。

苏婉唇角勾起一抹和煦的弧度:“是啊,朵儿,你怎么知道姨姨啊。”

“娘亲经常同我说起你,她说姨姨可厉害了,是救苦救难的大英雄。”朵儿稚嫩的声音回响在不大的厅堂内,苏婉的眼眶酸胀起来。

她从前襟里掏出一本《赤影侠踪》第三卷的画本塞到朵儿手里:“乖朵儿,这是你娘亲新画的画本,还没来得及印出来,她就病了。姨姨想把这印出来的第一本亲自交到她手里,让她读给你听,你告诉姨姨她在哪儿,好不好?”

朵儿却面露难过地摇摇头:“娘亲自从回了家就一直待在伙房旁的小屋里,朵儿想见娘亲,可外婆说娘亲生病了,怕传染给朵儿,所以不能出来。”

“朵儿!”阮夫人在背后大声喝断了孩子的童言童语,朵儿被这声阻喝吓得瘪了瘪嘴,捂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朵儿不哭,朵儿不哭,让沐晴姨姨带你出去玩好吗?”苏婉说着不顾阮氏夫妇伸过来抢夺的手,将孩子交到了徐沐晴手里。

徐沐晴会意,抱着朵儿离开了这间山雨欲来的厅堂。

苏婉从地上起身,一句话没有说,径直就要往厅堂后面的小门走。怎料,却被阮老爷和阮夫人拦住了去路。

“徐少夫人要做什么?”阮老爷站在徐婉面前,神情激动。

“让开。”苏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你刚刚也听到朵儿说了,静宜是真的身体染疾,不便见客。你怎么就不信呢?”阮夫人因说的太急,甚至呛得咳嗽起来。

苏婉余光瞥见萧父萧母,相比于阮氏夫妇的心急如焚,他们作为这个家的主人反倒是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

“让开!”苏婉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宝剑,直指向挡在她身前的阮氏夫妇,剑身轻微地抖动间还能听到一阵空渺的龙吟。

“我今日前来只为见静宜一面,若是再挡我去路,纵使你们是她的生身父母,也休怪我剑下无情!”苏婉默然看着阮氏夫妇面面相觑,俱是不敢再多言,只是胆怯地回头向萧父萧母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对于他们的无措,萧父萧母依旧不予理睬。萧父甚至眯着眼睛,老神在在地从桌上夹起一块药炖排骨,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苏婉举着宝剑从阮氏夫妇让出的缝隙间穿过,来到厅堂后面的一处天井。很快就辨认出位于西侧的伙房,而在伙房旁边,有一扇小小的木门,门板表面被伙房的油烟熏得焦黑,门栓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那小屋看着地势低洼、潮湿阴冷,若不是听了朵儿的话,任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宅邸会把自家夫人关在这里面。

苏婉挥剑一劈,那锈迹斑斑的铁锁便应声而落。她缓缓推门走了进去。

木门后是一个十尺见方的空间,光线很昏暗,只有靠墙的高处开了一扇小窗,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早春时节,天气还很湿冷,空气中浮着一阵浓重的霉味以及伙房飘过来的腐烂下水味,苏婉呼吸间看到有水雾在面前蒸腾。地上凌乱地洒着些干草,角落里堆放着辨不清模样的杂物。

这地方便是比猪圈羊圈,也强不到哪儿去。这是苏婉打开门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

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在一片昏暗中寻找阮静宜的身影。最终,在这囚笼最里侧的角落看到了她。

阮静宜此刻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苏婉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发现她身上竟穿的还是从书社离开去接父母那天的衣服,此刻已脏污的不成样子,许多地方都划破了口子,有流血结痂的伤口从布料里露出来,有些甚至因为没有处理而化了脓,向外淌着黄绿色的液体。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披散下来,乌黑地包裹着她的全身,宛如织成了一个黑色的茧,要和屋内的黑暗融为一体。

苏婉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她的背上,不敢施一点力,生怕弄疼了阮静宜遍布全身的伤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着抖:“静宜别怕,是我。我来了,我带你走。”

在苏婉一声声的低唤中,阮静宜终于有了些反应。低垂着的头动了动,稍微抬起一点,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睛。

“婉妹,那不是我的真心话。”那眼睛盯着苏婉的脸,只有这一句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婉握住阮静宜如枯枝一般的手,眼泪顺着她的脸庞大颗大颗地滚下。

像被一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阮静宜的头复又埋了下去,没了声响。

“玉衡!”苏婉喝道。

“在!”

“带静宜回家。”

“是,小姐。”

言毕,玉衡上前将阮静宜从地上抱起,随着苏婉走入小屋外的天光中。

“慢着!你们要带静宜去哪里?”阮老爷和阮夫人互相搀扶着站在院中,阮老爷看到玉衡怀中的阮静宜焦急问,拐杖在地上杵得邦邦响。

苏婉看着那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像在看两个全然陌生的物种。她指着紧闭双眼的阮静宜,对阮氏夫妇提出发自心底的疑问:“你们就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这样对待,还能与施暴者同桌而食,有说有笑?”

“居家者,当以和为上,以忍为贵。更何况是静宜有错在先,不思在家孝敬公婆,倒整天和你厮混一处,搞什么书社。说起来,静宜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与你徐少夫人脱不了干系!”对于苏婉的质问,阮老爷理直气壮地驳斥。

“好一个颠倒黑白、推卸责任。静宜之前就是按你们所言三从四德、循规蹈矩,你们可知道那萧家是如何待她的吗?”苏婉咬牙看着阮老爷脸上的不为所动。

“哼。”阮老爷冷哼一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乃世代传承之理,便是萧家人对她有挑拣苛待,也定是因为她做的不够好。更何况,萧家让她享受锦衣玉食,凭官妇身份得人青眼,便是莫大的恩惠,她受那一点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一点点委屈?”苏婉重复着阮老爷的话,声音都变了调。“你管动辄打骂责罚,处处羞辱贬低叫一点委屈?那今日我便替静宜做主,她凭借在我不渝书社作画养活自己已是绰绰有余,不需要你所谓的什么恩惠。既然阮老爷您这么懂得感激,那这委屈您替她受,福报您替她享。”

说罢,她不想再多攀扯,举步准备离去。

阮夫人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今天绝不会让你们将静宜从这里带走,毁了我的女儿!”阮夫人眼中盈着热泪,义无反顾地和苏婉对峙。

苏婉几乎要被她气笑:“您倒是说说看,我们如何毁了她?”

“你们可知静宜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萧家早有休妻的打算。我们此次赶来盛京,正是为了挽回她和萧远的关系。怎料她被你们荼毒的太深,死活不肯屈服,才会受了这许多教训。如今眼看着柳暗花明,我怎能让她前功尽弃,重坠深渊?”

阮夫人言辞恳切,听在苏婉耳中却是字字惊心。

“静宜已是盛京有名的画师,完全可以自食其力。不用看他人脸色,有自尊地活着有什么不好?你们做父母的,不为女儿的成就骄傲,反倒觉得这是入了歧途吗?”

“自食其力有什么好?不过是一个供人娱乐消遣的工匠罢了。除了你们自己,有谁会高看一眼?而萧家是我们那儿有名望的世族大家,萧远还是前途无量的京官,静宜嫁给他,人人都对我们尊敬有加。若是成了下堂妇,不仅要惹人非议,人家还会诟病我们教女无方、家风不正,以后如何抬得起头?”

阮夫人这一连串的发问自是说得慷慨激昂。苏婉眼底的火一点点熄灭下去,徒留一片灰败。

“原来是这样。”苏婉口中喃喃。“静宜收到你们要来盛京的消息时,满心想的是如何孝敬二老,如何让你们这一趟过得开心。而你们想得是,如何保住在邻里乡亲间的颜面。”

“呵呵,”苏婉冷笑一声,举起缠腰软剑。

“阮夫人大可以继续抵死相抗,但我劝你考虑一下,别在丢了面子之前把小命先丢了。我苏婉说到做到。”

苏婉的透明的瞳孔中再没有一丝温度,她将剑直接抵在了阮夫人脖颈之上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人会怀疑,若阮夫人再多纠缠,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割断她的喉咙,血溅当场。

阮夫人显然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没再聒噪,老实地退到一边,让出了一条通路。

苏婉带着玉衡走向前厅,将要穿过门洞时,她回过头:“说来挺可笑的,你们知道阮静宜是因为何事与那萧家闹翻的吗?”

天井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

“是因为萧老夫人未经她同意,丢了她娘亲小时候给她缝的第一只布娃娃。”

苏婉走的决绝,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