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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殊途不同归

苏婉回到相府时,夜已深了,相府各屋都已熄了灯,她只趁着稀薄的月光独自前行。

走廊的尽头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黑袍黑发,笔直地,如同一座已经风化的石碑。

听到苏婉的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婉婉,听说你今天去了桥头村?”

徐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听在苏婉耳中却莫名有些烦躁。

“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徐大人的眼睛。”苏婉掩饰不住语气中的讥讽,在徐云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脚步,两人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默然对峙。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想要去寻之人自己找上门来,还如此单刀直入,倒是省去了苏婉的很多弯弯绕,于是她也不多废话,直接点题。

“圈地这件事,徐大人是主责之人?”

苏婉时常看上去古井无波,但与那些成日在朝堂之上阳奉阴违、笑里藏刀的老狐狸相比,实可算是性情中人,相处这些时日,徐云发现她表达喜恶的方式其实很直接。

比如眼下,她对他的称呼又变成了“徐大人”。

“是。”纵是知道苏婉在生气,徐云总是不想骗她的,所以答的干脆。

“你可知道有多少百姓会因此被世族夺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就在今天,就在桥头村,一条生命就敝履般地死在那些差役的木槌之下,埋在被推倒的断壁残垣中。”苏婉语气平静地陈述着眼见的事实,那一幕幕场景染着血,反复地从她眼前划过。

“圈地制乃是东越新政,目的是为了充分开荒还未被利用的土地,发展畜牧业。此举不仅可以扩充国库税收,所饲养的良驹,亦可壮大东越军力,乃是一举多得的好事。陛下在颁旨时就明令禁止世族强占百姓私有土地,若按章执行,应不存在你所说的问题。你今天在桥头村所见,我自会调查清楚,若真有行事违例之处,必当依规处置。”徐云的回答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好像这是一个已准备多时的标准答案。

“不存在?呵呵。”苏婉听了徐云的话仰头笑了起来:“你我之间还讲这些官话套话未免就太见外了,徐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亲眼所见的,你们或许还会公事公办的去查一查,给我一个面上说得过去的解释。那些我没有亲眼所见的,便都是妄自揣测,并不存在,是吗?”

“我不是......”徐云辩解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婉打断。

“但那并非揣测,徐大人。”苏婉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我看得到,那些死在世族马蹄之下的冤魂惨叫声我也听得到。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能听见看见,亦或是你们已经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苏婉清清楚楚地说着“你们”和“我们”,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徐云心里某处随着紧绷起来,他隐约感觉到那夜与自己仰望着同一片金雨的苏婉已经转过了身,背道而驰。

“婉婉,所有新政的推行势必会影响到一部分人的利益,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徐云的脸完全隐没在走廊的阴影下,看不清面目。

徐云的话犹如一根针,正中苏婉的痛点,她直视着徐云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捏紧了拳头,指尖抠入掌心:“大局、大局,你们的大局指的是谁的大局?一个国家到底建立在什么之上?如果没有那些被剥削被鱼肉的东越百姓,你们处心积虑争夺的权力来自何处?你们所谋划的所谓大局,又由谁去完成?徐大人,与那些每日挣扎在市井街巷中辛苦求生的百姓相比,你们的大局不值一提,别本末倒置了。”

徐云轻叹一声,并没有直接回应苏婉关于大局与民生孰轻孰重的问题,因为那就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是一个亘古长存的命题。国与家,千百年来,争论不休,又怎可能在他们的口舌之间辩出一个是非公断。

于是他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一个更务实的方向:“这个世界自有其运行之规则,谁要有心做出一些改变,就必须先遵循规则。你应该也看到郑济民如今的境况了吧,向他那般蜉蝣似地活着,又能对你说的一切有什么影响?”

徐云的话犹如那烙进奎二牛身体里的木槌,给了苏婉重重一击,刚刚还僵硬挺直的肩膀如失去支撑般地塌了下去。

徐云说的都是事实,这认知逼着苏婉去面对一个她一直想要逃避的真相,也是长久困扰着她的梦魇:这世间本就如此,自己才是一直活在白日梦里又无所作为的跳梁小丑。

良久的沉默,苏婉低垂着头,眼睛被垂下的发丝遮住,黯淡无光。

苏婉身上的那股子纯粹和对生命的热望一直以来都是徐云所稀缺又向往的,所以他渴望将这团火焰留在身边,以期能被她的光焰温暖一点点就好。

他万万没想到,这团火焰有一日会是由自己亲手浇灭。

徐云走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摸摸苏婉的头:“婉婉......”

“徐大人,我只求你一件事,能否将圈地制目前所呈现的弊端如实表奏圣上,您也不用谏言停止,是否仍继续推行,全由圣上裁定,可以吗?”苏婉抛下所有的自尊,语气中染上一丝卑微的乞求。

徐云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握成拳,收了回去。

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

他们方才的对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有人会在乎,那有何必去问呢?

自讨没趣。

“我明白了。”苏婉木然答道。

“多谢徐大人指点,苏婉受用不尽。”

她转过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背后的月亮门,走向那空荡荡的小院。

徐云看着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耳边响起一句唱词:“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曾几何时,也是这样朦胧的月色,女子立于秋千之上,身影仿佛要飘向月亮。

此时此刻,那个身影却较彼时彼刻,来得更加遥远。

......

岳麓街刚开始热闹起来,苏婉便强打起精神回到了不渝书社。

今天是节后第一日,书社重开,本不必到得如此早,但她辗转难眠一夜,始终无法安睡。一想到郑济民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她便对回到书社心生胆怯。但两条腿仿佛有自己的主见,逼着她天刚亮就离开了相府。

贾秀莲还在洗漱,看到苏婉走进门有些惊讶:“婉妹子怎么来的这样早?”

苏婉递给贾秀莲在路上买的豆浆油条:“晚上睡不着,索性早些到书社来。郑大人怎么样?”

贾秀莲看了一眼后院:“你来的正好,郑大人一大早就说要走,我劝他在书社安心将养些时日,他就是不听。好说歹说,才同意至少等你回来说一声再离开。”

苏婉听了这话,快走几步进了伙计房,便见到郑济民正坐在床沿上:“郑大人,眼下你这满身的伤,何不在书社休息几日再走。郑老头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派人跟他打过招呼。你这样回家反倒要让他老人家担心不是?”

郑济民摇头:“我已经好了许多了,有手有脚的也能自己上药,避开点爷爷就是了。你们书社这里多是女眷,还大多是有家室的,我一个男子,又非店内伙计,进进出出终是不好。”

知道郑济民是个顽固不化的个性,苏婉不再坚持:“既然如此,便随你吧。”

郑济民说着就准备离开,忽而转身道:“夫人,昨日在下所提之事,您可有......?”

“此事是朝廷大力推行的新政,一时恐难以转圜,不过,我会另想办法。”苏婉口中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眼睛不敢看向郑济民,而是盯着地上。

郑济民滞了滞,随即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丝笑容:“此事确实是在下强人所难了。您说的对,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他几乎要夺门而出。

苏婉此时看到房间一角堆放着玉衡昨日提回来的药,因为直接买了一个月的量,看起来像座小山。

“等一下。”苏婉匆忙叫住郑济民。从柜子里拽出一块平时用来包书的布,将那些药包起来,端了出去。

“大人不愿在此养伤,这药总得带上。”

郑济民看着手中的包裹,嘴唇紧抿,眼眶里似乎有眼泪在打转。

末了,他将那包裹扛在肩上,深深一躬:“夫人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只能再拜。”

“大人保重。”

郑济民的身形因着那巨大的包裹显得更加瘦削,一转眼便隐没在清晨岳麓街的人群中。

贾秀莲在一旁嘀咕:“昨儿个郑大人那样顶撞萧远,司农司那些人不会为难他吧?”

正巧阮静宜此时从外面走进来:“什么萧远?你们说萧远怎么了?”

“没什么。快来吃早饭吧。”

苏婉暗暗对贾秀莲摇了摇头,三人坐到桌边共同享用起新年书社里的第一顿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