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咱们把这吏员送到哪儿去啊?”马夫的声音打断了苏婉的闭目沉思。
眼下把他送回家只怕要让郑老头徒增挂心,带回相府更是不妥......苏婉心下思量。
“送我们去不渝书社吧。”打定主意,她吩咐马夫。
马蹄哒哒地将他们送到了书社门口,贾秀莲从腰间掏出钥匙开了门,马夫和苏婉一起搀着仍在昏睡的郑济民进了后院,放在平日里店铺给伙计休息小憩的床上。
苏婉打发了马夫回相府,从后院的鸽笼里掏出一只信鸽,写了一张纸条,塞在鸽脚的信筒里放飞出去。
不多时,玉衡便来到了书社,背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大夫,里面的男子被人打伤了,我们是女眷多有不便,还麻烦您帮忙看看,定要将他治好,别落下什么病根啊。”苏婉说着塞进大夫手里一锭明晃晃的银子。
“夫人吩咐,老夫定当竭尽全力。”那大夫拱手应下,便随玉衡进了屋。
苏婉在屋外等着,时不时的起身转几圈,隔着门往屋内探看。
贾秀莲回到书社休息了一阵惊惶的心绪已缓,见苏婉这副模样,知她心下焦急,便走过去安慰:“婉妹子,那位郑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太过担心。”
苏婉点点头,可高耸的眉头还是没有丝毫缓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大夫才和玉衡从房内走出。
苏婉急忙迎上去:“大夫,他怎么样了?”
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都是些皮肉伤,还好未伤及骨头,只是伤处较多,那位公子身子又有些虚,是以处理起伤口多花费了些时间。夫人大可宽心,并无性命之虞。”
听了大夫这话,苏婉总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颜:“那就好,那就好。后续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我已写好几味药交予这位玉衡公子,只需每日按时服药换药,好好静养,不要碰水,一个月后,自然可以痊愈如初。”大夫抚须道。
“那就多谢大夫了。”苏婉说着,又塞了一锭银子到大夫手中,一面吩咐:“玉衡,去送送大夫,顺便将开的药都买回来。”
......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月亮爬上了中天,郑济民仍旧没有醒过来。
苏婉吩咐玉衡去向郑老头报个平安,贾秀莲则拿了药罐子开始按照大夫的方子给郑济民熬药。
许是熬药的烟火气太大,郑济民咳嗽了几声,醒了过来。他迷茫的在床上眨了眨眼睛,似乎才看清坐在床边凳子上的苏婉,面色一窘,慌忙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苏婉扶他坐起,将枕头竖起靠在背后,勉强帮郑济民调整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
郑济民闭了闭眼睛,似乎才忍下些浑身的疼痛,喘着气:“让夫人见笑了,每次见到郑某都是这副困窘潦倒的模样,还得劳烦夫人搭救。”
“我当郑大人是朋友,朋友有难,出手相救是应当应分的,何须如此客气。”苏婉语气轻松。
“不过我记得失去意识前正随司农司在桥头村回收荒地,醒来怎会在夫人这里?”郑济民并不知道事情原委,故而有此一问。
苏婉于是向他解释了今天陪贾春花到桥头村取钱的来龙去脉,还将他昏过去后奎二牛的死,以及呼延灵悦萧远等人的所作所为也一并详细道来。
郑济民一直沉默地听着,头始终低垂,看不清表情。只有放于膝上愈攥愈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并非表面这般毫无波澜。
说到最后,苏婉感到气氛太过沉重压抑,便由衷称赞起郑济民来:“如今得势的多是萧远那样投机取巧、趋炎附势之辈,也亏得还有郑大人这样不顾自身,将百姓的利益看得重于泰山的父母官在,才让人能看到一丝希望。”
“夫人不必安慰在下,是济民无用,连保全自身都做不到,何谈帮助黎民百姓。”郑济民一开口就是颓唐丧气的话,与几月之前苏婉在茶楼见到的那个踌躇满志的青年判若两人。
苏婉看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郑大人今天站出来挡在奎二牛身前的勇气,就是很多官员一辈子都做不到的壮举,何以如此自轻自贱?”
“呵呵,”郑济民苦笑两声:“我挡在他面前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无济于事。我已看透了,我郑济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无用之人,我爷爷说的没错,这官场我混不下去......”
苏婉见他意志消沉,知他定是受了许多委屈,便安慰:“郑大人心中若是有什么不快,不妨说予我听听,或许我可以帮你支支招。”
沉吟片刻,郑济民似有满肚子苦水不吐不快:“夫人可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曾向你展示的盛京地图?我用了两月将城内可以修缮的地方排查清楚,并列出计划及所需预算明细呈报给按察使,未曾想按察使看后大怒,说我不思为朝廷节俭开支,反而大兴铺张浪费之风。可朝廷分明每年都会拨款给按察司专用于盛京城内修缮翻新之用度,这都是清清楚楚列在户部每年分配各司之预算明细内的。”
“当我提醒可以从此款项列支时,按察使大人反而更加生气了,说这笔款项应当用于皇家出行祭祀之关键时节,怎可如此随便使用,便将我的建言驳斥的彻底,甚至还当着按察司众官员的面,说我是不思体察民情,只知白日做梦的务虚之人。没多久,我便收到了调令,说是司农司近来因推行圈地制一事人手紧缺,需从各部调派增援。按察使在检视了司内人员名录后,说我这种人留在按察司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到司农司去做点实事,当个丈量田地的知事,便将我圈派了过去。”郑济民说着说着,眼神越来越空洞,仿佛那些贬低轻蔑的话就响在他耳边,驱使着他去认同自己正如他们说的,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可按察司佥事好歹也是从五品,司农司知事是七品,这相当于直接将你降了两级。你只是上表了一个按察使不喜欢的建言,又没有犯什么大错,他们怎能如此?”苏婉愤慨。
听了这话,郑济民只是苦笑,却早已被磨得没了脾气,生不出苏婉那般的义愤填膺。
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盯着苏婉道:“夫人,我知道您心里是装着公义的。眼下有一件事我只能求您了,请您看在百姓的份上,一定要帮上一帮。”
苏婉将他按回枕头上,恳切道:“郑大人有什么事情尽管与苏婉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尽全力办到。”
“徐云徐大人是您的夫君。”郑济民一开口,苏婉便移开了目光,再不像之前那般硬气。
“您今天也在那桥头村看到了。这圈地制就是贵族从百姓手里抢地的借口,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我人微言轻,根本无力阻止。夫人您是徐大人的枕边人,可一定要想办法劝劝他,如有可能,请尽量说动圣上废除这一制度。”郑济民语重心长地说明道理。
“我今天听你说圣上的旨意是只许贵族圈纳无主荒地,呼延灵悦所为会否只是个例?”其实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但苏婉还是心存侥幸,至少可以暂时避开徐云这个话题。
“怎可能是个例?世家大族皆是如此,甚至因为桥头村就在盛京边上,他们已经有所收敛,至少还会编个名目,想法设法弄到一些让这种掠夺表面合法化的文书。若是轮到那些离盛京更远的村庄,即便百姓们没有如奎二牛一般被哄骗,他们的土地也会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被强夺了去。”郑济民悲愤地陈述着他近来所看到听到的事实。
“他们如此目无法度,百姓难道不能拿着地契报官吗?”
“那些地方官和世家大族本就是一伙的,百姓拿了地契去报官,他们正好趁机将地契夺走销毁,认定那是无主之地。对于无权无势的百姓来说只能是走投无路。自圈地制推行后,北方已经有大批百姓被贵族剥夺了手上的土地,成为了没有家的流民。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向南投奔,导致南方城镇人满为患。照此下去,南方资源紧张,偷盗、抢劫,甚至饥荒、瘟疫,都有可能发生,是要出大灾祸的。”郑济民表情痛苦地做出预判,他说这话时望向前方的虚无,仿佛那些磨难已经发生在眼前。
苏婉明白郑济民说的每句话都是经过反复思考得出的结论,是切实可能发生在眼前的结果,他也真的是在为那些无辜的百姓着急。
“徐云大人此前素有清名,且郑某曾听闻他在查办万寿庄一案过程中的嫉恶如仇和公正严明,此次圣上委派他负责圈地制,想必也是身不由己。若夫人能向徐大人晓以大义,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这个已经对自己感到绝望的人,此刻将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苏婉不忍也不愿浇灭这份希望。
她用力点点头:“我答应你,我去找徐云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