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妹妹这是又来美救英雄了?”呼延灵悦的声音冷冷从头顶传来。
苏婉抬头,便见呼延灵悦骑马逆着阳光立于她面前,看不清面目。
苏婉笑了一下,福身行礼:“妹妹不明白姐姐的意思,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妹妹只是碰巧路过此地,不知姐姐因何动了如此大的肝火,妹妹想劝姐姐消消气,莫要为了这些不值当的人和事气坏了身子。”
“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本来只是件无足挂齿的小事而已,未曾想遇到些不会办事的,还要我告诉他们做事的规矩。”呼延灵悦边说着,目光边瞥向一旁站着的萧远。
“是微臣处事不当,让两位夫人受惊了。”萧远忙迎合。
“萧大人也算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还废什么话,这无主之地按朝廷法度取了便是,若次次都与刁民费这许多口舌,朝廷的新政要如何顺利施行下去?”呼延灵悦看着手中水火棍上沾染的血迹,笑道。
“夫人说的是。”
“来人,推墙!”
萧远向身后一挥手,几个差役从马上下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巨大的圆木,齐齐抬着朝着那风雨飘摇的小屋走去。
“不可以,不可以啊,各位官爷。那是我的家啊。”早已被刚刚的一幕吓破了胆的奎二牛突然回了魂,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那帮抬木头的差役。
他抢先一步,张开双臂挡在那面满是破洞的墙前,像是一只老母鸡用尽一切保护着自己的小鸡。
“让开!”为首的官差对着奎二牛喝道。
“各位官爷行行好吧,没了这房子我住哪儿啊。”奎二牛失神地哭喊。
被奎二牛声嘶力竭的哭声吵得心烦,呼延灵悦丢给萧远一记眼刀。
感受到呼延灵悦眼中的杀气,萧远直接下令:“还与他多废话什么,砸!”
官差们挥起了手中的巨木,不顾面前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使足了全力向前撞去。
奎二牛的身体就这么被顶在那圆木前,钉在了自家的墙上。
即便是隔着一层人肉沙包,那面岌岌可危的土墙还是被砸出了一个坑,墙顶的土灰扑簌簌而下。
而刚刚还卯足了力气阻止差役的奎二牛,此时头和四肢已经像是一个牵线断了的木偶,垂了下去,再没了哭喊声。
“杀人啦!”贾秀莲不知何时也跟着下了车,来到苏婉身后。看到奎二牛这副模样,她已彻底被吓得失去了理智,扯着嗓子嚎出了声。
没有人理睬她的呼号,差役们如同无知无觉,就这么顶着奎二牛包袱般的身体,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贾秀莲眼睁睁看着,好像自己也在同时被锤击着,每撞一下,全身上下就跟着剧烈的痉挛一番。
呼延灵悦注意到了贾秀莲的反应,弯下腰问苏婉:“妹妹,你身后这位大姐看着好像很同情那个奎二牛啊,该不会是他家的什么亲戚吧?”
呼延灵悦语气轻松,声音中满是调侃,却轻而易举地吓得贾秀莲噤了声。只见她双手捂住嘴巴拼命摇头,纵使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也不敢再发出丝毫声音。
“姐姐说笑了,我这位朋友就是个普通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比不得姐姐,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眼前还能面不改色。”苏婉嘴上回着呼延灵悦,但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座岌岌可危的房子,以及挡在圆木和土墙之间的奎二牛。她的牙齿紧咬着,有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
一旁的贾秀莲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胸腔剧烈地起伏甚至感觉快要窒息。苏婉默默地将手环上贾秀莲的后背,让贾秀莲可以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以逃避眼前的惨绝人寰。
对于苏婉语气中的讥讽,呼延灵悦全不在意,反而面带得意地直起身,兴奋地帮那些撞墙的差役数起了拍子。
她没数两下,奎二牛的身体便从木头前滑了下去,像是一滩烂泥甩在了地上,胸前的肋骨已经全部被撞断,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形态扭曲着。嘴里还在不住地涌出鲜血,但他的眼睛,始终圆睁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破屋。
又撞了两下,那墙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了下去,倒塌的砖块和扬起的尘土将倒在地上的奎二牛掩埋起来。
来不及庆祝第一个成果,差役们又马不停蹄地去撞下一面墙。
飞扬的土灰难免飘了一些到马队的方向,呼延灵悦嫌弃地用手帕掩住口鼻:“真是晦气,待会儿叫人把这儿清理了,别耽误了马场开工。”
苏婉感到怀里的贾秀莲一直在发抖,她的鼻涕和眼泪已经浸透了苏婉衣服布料,牙齿甚至不自觉地磕到苏婉的捡上,传来隐隐的痛感。
不出半个时辰,那间破败的小屋便被夷为平地。为了加速清理,差役们还在废墟上放了一把大火,把剩下的木料和家具燃烧殆尽,当然也包括压在土堆下的奎二牛尸体。
汹涌的黑烟飘向天空,熊熊的火光映照在呼延灵悦的眼中,她骑着马,后面跟着一众侍女在这燃烧的废墟前徘徊。正如一个统治者在炫耀地视察被自己征服的领土。
似这时才想起苏婉,呼延灵悦回过头来:“这样问题不就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妹妹,等到我国公府的马场建好了,一定邀请妹妹来骑马踏青,介时可一定要赏光啊。”
苏婉恭敬回道:“那是一定的。国公府的马场想来定是恢弘大气,苏婉说什么也要来涨涨世面。只是......不知像这般圈地,马场之下还要搭进去多少条人命?”
“哦?妹妹是对朝廷推行的圈地制有微词?”呼延灵悦挑眉,她此刻搬出朝廷便是要堵死苏婉的路,毕竟他们圈地建马场是在遵循朝廷的条例,而朝廷的条例,便是圣上的意思。谁又敢说圣上的不是呢。
“不敢。只是不知若是圣上知晓世族们都是这般圈地,会作何评断。”苏婉并不接招,而是将世族所为和圣上的本意区分开来。
“噗,哈哈哈哈。”呼延灵悦听了苏婉这话喷笑出声,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姐姐何故发笑?”
“妹妹莫非不知吗?圈地制乃是经太子提出,圣上首肯,并挑选手上最得力的股肱之臣牵头办理的。我与萧大人都只是按章办事,所行所为均无逾矩。妹妹觉得,圣上会如何评断?”呼延灵悦似乎觉得苏婉的话蠢笨至极,眼中透着轻蔑。
火光映照在呼延灵悦的半边脸上,忽明忽暗。苏婉看着她满面的春风得意,沉默不语。
怎料呼延灵悦却并不准备就此作罢:“妹妹就不想知道负责此事的股肱之臣是谁?”
“正是你的夫君,徐云。莫非妹妹全然不知?”不等苏婉回答,呼延灵悦便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
“......”
苏婉的沉默印证了呼延灵悦的猜测,她更觉可笑:“看来徐大人是担心妹妹劳神挂心,回家从不与妹妹说起朝堂上的事吧。徐大人可是圈地制得以推行的最大功臣,此事过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妹妹当觉与有荣焉才是。”
“萧大人,你是徐大人的得力助手,想必将来也是官途亨通啊。”呼延灵悦又转向萧远恭维道。
“哪里哪里,在下只是在徐大人手下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罢了,当不得夫人如此夸赞。”像是十分受用,萧远笑容满面地自谦。
苏婉看着呼延灵悦和萧远在此谈笑风生,脊柱后升起一股冷意。
靠在她肩膀上的贾秀莲已不再颤抖,她转头望去,发现对方看向她的眼神中竟闪过一丝陌生的惊惧。
空地上的火焰让苏婉觉得愈发燥热难耐,哪怕多一刻也站不下去。她松开贾秀莲,俯身将晕死在地上的郑济民拉了起来,相府的马夫马上过来从她手上将人接了过去。
苏婉无比疲惫地向呼延灵悦和萧远行了个礼:“今天这热闹也看够了。我与这郑济民的家人是旧识,眼下他受了伤,我便先将他送回家去,也免得在这儿碍着各位的公务。告辞!”
“即是旧相识,那便劳烦妹妹将他带走了。”呼延灵悦在说到“旧相识”三个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苏婉看到她身后几名婢女窃笑起来。
忽略呼延灵悦口中的揶揄,苏婉领着其他三人回到了车上,马车驶走时,车后还传来呼延灵悦的道别:“妹妹慢走,记得一定要来马场踏青呀。”
看着靠在一角,仍双眼紧闭处于不省人事状态的郑济民,苏婉闭上了眼睛。
贾秀莲坐在她对面,顾不得擦去满脸的泪痕,也似乎全然忘记了此行未取到的藏于灶台下的养老钱。她只是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惊魂未定,口中念念有词:
“奎二牛,俺前两天咒你不得好死不是有意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化成厉鬼可不要来找俺啊,阿弥陀佛,不要来找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