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有我们在呢。”苏婉轻轻拍着贾秀莲的背安抚着她。
眼看着贾秀莲抽动的肩膀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一些，苏婉帮贾秀莲擦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好了，先不哭了，让沐晴带你去洗个热水澡，换身爽利衣服，一会儿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贾秀莲抽着鼻子闷声道：“可是......丞相老爷不会见怪吧？”
“没事儿，我去与我公公说明情况，他大人大量，定能理解的。”苏婉宽慰。
又转身对徐沐晴道：“沐晴，你先带秀莲姐去梳洗吧。我去同父亲他们说一声，顺道叫人准备些好酒好菜送到你房里。”
徐沐晴点了点头，便带着贾秀莲回了她的小院。
苏婉正要回到正厅，便见徐云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你不用去了，我猜你们的朋友此时到访，姐妹间必有些体己话要说，便已帮你们同父亲小娘打过招呼了。另外，我还叫家仆将今晚给我们准备的酒菜也都往沐晴房中送去一份，再给你们加了份儿沐晴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徐云眨眨眼睛，像是在邀功。
“真是知妹莫若兄啊。我替沐晴谢谢你了。”似是被徐云的贴心打动，苏婉难得在他面前露出丝顽皮，笑着与他打趣。
眼看气氛恰到好处，徐云敛了笑容，从背后拿出一壶酒和两个酒杯。他郑重其事地将酒杯放在廊边的栏杆上，斟满，递了一杯给苏婉。
“婉婉，今夜是阖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日子，我只有一个心愿，希望你能补上欠我的这杯酒。”徐云一字一句道，语毕，他静静地盯着苏婉，未再多言。
苏婉看着徐云手中的酒，知晓他未说出口的话，她欠他的那杯，应指的是新婚夜的合卺酒。
在这样特殊的日子，特别的时刻，徐云向她讨要这杯酒，显然别有一份深意。但对于这份深意，苏婉不愿去想，她习惯逃避。
苏婉不是块无知无觉的木头，自从嫁入相府以来，徐云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每当她尝试去深想那些试探的话语、纷乱的情愫，脑海中便会浮现苏洪和辛楚瑶的脸，以及那个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中，躺在雪地上的钱有才，以及孤零零立着的“陈凤之墓”。
而这时，左肩上，那个曾经划出过一道血淋淋口子的地方，就会隐隐作痛，以至于什么都不再能想下去。
可现在，苏婉的身影倒映在徐云深邃的眸子里，像是张开了天罗地网，逼她不能再逃，哪怕是鲜血淋漓，也要从那些迷雾中扒出自己的真心看看。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苏婉抬手，似是要接过那杯酒。
“乓！”
一丛璀璨的烟花在他们的头顶炸开。
像往年的除夕夜一样，盛京的街道上又放起了五色的烟花，向人们昭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绽放成一朵朵火树银花。
苏婉和徐云同时抬头看向那些漫天而下的金色光点，那些浮萍般飘散的金雨映在苏婉透明的眸子里，正像枯叶落在一汪清澈的碧潭上。
苏婉忽然想起方才抱着自己和徐沐晴痛哭的贾秀莲。
在同一片浮光掠影之下，有人济济一堂、坐享荣华，有人却孑孓行走于凄厉寒风中，只为寻求一个能为自己遮风避雨的屋檐。这何尝不是一条充满了无奈与讽刺的浮世寓言。
苏婉笑了，笑容和漫天的烟花一样灿烂。
不再犹豫，她一把接过徐云手中的酒杯，抬首饮下。
犹如一个日日焚香沐浴、拜佛念经的信徒一觉醒来看到了佛祖赐予自己的偈语，徐云看着这样的苏婉，有片刻的失神。
他看到苏婉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他说话。过了一会儿，那渺远的声音才传入他的耳中。
只听她说：“徐云，我想我们永远不可能是一条路上的人。但或许我们可以是朋友。”
这话弯弯绕绕的让徐云有些云里雾里，他还在咂摸着个中滋味，苏婉已经冲他挥了挥手，走向了徐沐晴的小院儿。
信徒拿起佛偈仔细念诵，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朋友吗？”
徐云望着苏婉的背影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仰头将剩下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
徐沐晴的房间内，贾秀莲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暖和的棉袄，与徐沐晴坐在暖炉边烤着火。
屋内的小桌上，已按照徐云的吩咐摆满了酒菜。
徐沐晴和贾秀莲见苏婉走进来，纷纷迎了上去。贾秀莲显然已经从方才的悲痛中缓了过来，她不是那种会沉浸在伤春悲秋情绪中的人，一套温暖的衣裳已足以让她恢复此前干劲满满的样子。
三人坐到桌边，苏婉给贾秀莲夹了一筷子猪蹄膀，贾秀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苏婉在一旁笑道：“慢点儿吃，还有这么多菜呢。”
贾秀莲一边夹着菜一边摆手：“你们是不知道，从俺昨天一早离开书社之后就再未进过一水一米，可把俺饿坏了。”
徐沐晴奇怪：“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一说到这儿，贾秀莲气从中来，饭也不吃了，筷子往桌上一拍，骂了起来，边骂口中还边喷出几粒白饭：“那奎二牛就不是个人，他趁俺在城里这会儿，居然又在村里找了个姘头一起过日子。俺一回去，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他和他那姘头从家里连打带骂地赶了出来。”
徐沐晴拍着贾秀莲的背帮她顺气：“不气不气，这样的男人咱不要了，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呗。”
怎料贾秀莲眼睛一瞪：“俺才懒得管他死活，只是他屋里头的灶坑底下还藏着俺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十两银子，那可是俺的养老钱，俺必须拿回来，不能便宜了他和他那个不要脸的姘头。”
苏婉又给贾秀莲倒了一杯酒：“来，喝一口暖暖身子。不就是把钱拿回来吗？等年后我陪你去趟桥头村，他要是耍赖不给，我打得他求爷爷告奶奶也要帮你把钱拿回来。”
贾秀莲听得甚是感动，一手拉着苏婉，一手拉着徐沐晴：“婉妹子，沐晴妹子，俺贾秀莲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就是遇到你们两个菩萨心肠的姑娘，有你们两个做俺娘家人，俺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了。”
说着，贾秀莲似乎悲从中来，一双粗粝厚实的手掌在眼角处擦了擦。
“好了好了，这大喜的日子总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有此美酒佳肴作伴，还有姐妹亲朋陪在身边，何当是人间美事。来，喝酒！祝那些坏人早日恶有恶报！”苏婉道。
“好，喝酒！愿奎二牛这个狗男人不得好死！”仿佛从这诅咒中又获得了力量，贾秀莲擤了擤鼻子，重新快活起来。
“对，祝贺我们秀莲姐脱离苦海，从此生活迈上康庄大道！”徐沐晴由衷地祝福。
除夕夜的小小院落因着这几句朴素而直白的愿望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就在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骂奎二牛解气时，家仆敲门送来了刚煮好的饺子。
看着盘子里躺着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饺子，徐沐晴馋虫发作，也顾不得烫，当即夹了一个龇牙咧嘴地吞了下去。
随即她眼睛亮了起来，抱着苏婉道：“嫂子，你怎么那么好，连我最爱吃荠菜馅饺子都知道。”
苏婉笑着摇头：“这回你可谢错人了，是你哥。”
“我哥？”徐沐晴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声，“是了，小时候，母亲逢年过节最常给我们包的就是荠菜馅饺子。那也是我哥的最爱。”
原来徐云那样的人也会有缱绻的思母情结吗？苏婉一时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徐沐晴却似突然鼓起了勇气，凑到苏婉耳边：“嫂子，我哥人真的挺好的，你就不考虑一下？”
苏婉被她这没来由的话问得一愣：“我跟你哥不是一直相处得挺和谐的吗？”
徐沐晴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虽然我在男女之事上是一张白纸，但我也不是傻子。你虽然和我哥相敬如宾，但这些日子你几乎天天与我待在一起，不知道的都要以为同你结婚的是我了。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哪里会是你们这般情态？”
苏婉杵了一下徐沐晴的额头：“人小鬼大。我与你哥本就是各取所需，像如今这般相处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我哥......”徐沐晴捂着额头还想为徐云说话。
“沐晴妹子，这俗话说得好，缘分未到莫强求。婉妹子和徐大人之间想来定是时机未到，咱们作为局外人最好是顺其自然，等缘分到了便可船到桥头自然直，千里姻缘一线牵了。”眼见苏婉为难，作为过来人的贾秀莲适时解围。她书读得勤，说这些话时竟也能拽两句文出来。
“是了，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好。”
苏婉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