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你都知道啦。我还以为姐姐永远不会让你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姨母呢。”
苏婉指了指一旁家仆们抬着的箱子:“不是母亲告诉我的,是这箱子。”
辛念安看到了箱子上写有她名字的信笺,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睛:“她果然还是不愿认我这个妹妹。”
苏婉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说说您和我母亲之间的事。”
辛念安摘下一朵红梅,放在手中把玩,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恩怨。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和姐姐出身江北辛氏,父亲是两江总督辛逸飞。姐姐生母是王公之女,是父亲的正室。而我母亲出身江南渔家女,是父亲到江南巡查时惹下的风流债,原本是得不到名分的。但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不顾宗族反对将她纳为妾室,并且极尽荣宠,自然便与身为正妻的姐姐生母生了嫌隙。所以姐姐自小便也与我极其疏远,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什么来往。”
苏婉仔细回想,似乎极少听起辛楚瑶提到自己的母家,未曾想母亲除了身为两江总督嫡女,还有一层皇亲的显赫身世。
辛念安叹息一声:“原本我们也只是感情疏薄,未曾想后来我遇到了尚哥,我那时真是觉得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良人。你要知道对于我这样的庶女来说,嫁给尚哥这样的名门之后,已属高攀。所以我只有抓住所有机会缠着尚哥,求着父亲,用尽一切我可以利用的手段促成这门亲事。”
“母亲见我一心属意尚哥,便也帮我向父亲开了口。万幸父亲疼惜母亲,便允了我与尚哥的亲事,许我嫁他为妾。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所谓世家大族的迂腐规矩,彼时姐姐嫡女尚未出嫁,我这个庶女便已寻得一门人人艳羡的好姻缘,自然引来了一些关于姐姐的闲言碎语。许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多时,姐姐便被许配给了将门之后,也就是你的生父苏洪,并先我一步出嫁。”
辛念安手中的红梅被揉碎,她的目光仿佛透过皑皑白雪落到了某个遥远却不真切的岁月中。
“想必姐姐便是那时恨上了我。后来我嫁给尚哥,一向顾全大局、注重体面的姐姐竟愣是没有出席婚礼。后来我听说,她对外也从不承认有我这个妹妹。”辛念安声音越来越落寞,以至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苏婉看着辛念安兀自回忆,脑海里又想起母亲提到辛念安时的语气,心中五味杂陈。
往日之事不可追,苏婉身为局外人,也难体会当事人到底是何种心境。
她犹豫着,终还是搀扶上辛念安的手臂,轻唤出声:“姨母,以后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便唤您姨母可好?”
辛念安怔了怔,随后握住苏婉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
......
除夕已至,相府中张灯结彩。华灯初上的时刻,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美酒佳肴摆了满席,温暖的烛光给每个人的脸上都笼了一层暧昧的薄纱。
“咳咳。”徐沐晴清了清嗓子,满桌的目光都聚向这个在家一向寡言少语的女孩儿。
只见她举起杯子,敬向徐尚、辛念安和徐云:“父亲,小娘,哥,沐晴在这里敬你们。这一年来,我成长了许多,也正是因为长大了,才看到你们对我的付出,你们给予我多少关心与呵护,有你们这样的家人,沐晴感到很幸运也很幸福。”
被她敬酒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于徐沐晴的话都是惊喜又惊讶。
最后,还是徐云率先开了口:“小妹何须如此客气,你只需记住我们永远是一家人,爹、小娘,还有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辛念安也反应过来,跟着道:“你哥说的对。我们永远给你撑腰。”
说完,辛念安在桌下拿脚踢了踢徐尚,眼神示意他也说两句。
徐尚拂了拂胡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那些个肉麻话我可不会说。”
但他转而又对徐沐晴道:“沐晴啊,你方才说有我们这样的家人觉得很幸运,我们也希望你知道,你也是我们的骄傲。”
徐尚说这话时正襟危坐,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样子甚至有点滑稽。但徐沐晴手上的酒杯却因他这两句话泼出了几滴。苏婉甚至看见女孩儿努了努嘴,眼泪马上都要溢出眼眶。
苏婉赶紧举起酒杯打圆场:“父亲还说不会肉麻话,看这一句就要让沐晴感动哭了。好了好了,再说下去,这饭恐怕要吃不成了,咱们赶紧动筷吧。”
说着便夹起一块七宝虾球,放到徐沐晴碗里。
看徐沐晴眼眶周围的殷红总算是消散了些,苏婉暗自松了口气,哪知身旁那位却不愿让她多歇一歇。
只见徐云端起酒壶,为苏婉和自己将酒斟满:“婉婉,我也敬你一杯。感谢你来到我们这个家。这酒本应在我们新婚......”
苏婉瞪大了眼睛,未曾想徐云竟要在这种阖家团圆的场合道出他们在新婚之夜未饮合卺酒的事实,这话要是说出口,纵是徐尚、辛念安并不过问他们小夫妻的生活,心里也难免多想,到时她该作何解释。
她正愁着怎么让徐云闭嘴,家仆及时出现,打断了徐云未说出口的惊人之语。
“少夫人、小姐,门口有位妇人徘徊了许久,门卫见她形容奇怪,担心她图谋不轨便将她抓住审问,怎料她竟说是少夫人与小姐的朋友。”
“这种时候不与家人团聚,谁会选择此刻拜会?”辛念安说出心中疑惑。
苏婉与徐沐晴对视一眼,神色都不太好看。苏婉随即起身对徐尚、辛念安抱歉道:“父亲、小娘,不好意思,朋友此刻来访想必是有要紧事,我和沐晴先去看看。”
徐尚颔首表示同意。苏婉便示意家仆为她和徐沐晴带路去寻那位于除夕夜来访的不速之客了。
到得相府门口,便见着几个家仆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此刻头发凌乱,圆圆的脸盘上蹭了一道道黑印子,头顶身上都落着污秽的积雪,风一吹过,身上打着抖。
那妇人抬头一见是苏婉和徐沐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开钳制着她的家仆,一下子扑到苏婉和徐沐晴怀里。
“婉妹子,沐晴妹子,俺没有家了。”
贾秀莲大声嚎着,声音哀恸到墙沿儿上停着的寒鸦都拍拍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