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渝书社的义学就这么红红火火地办了起来，虽然仅过了一个月，就有许多人没了一开始的劲头，不再来上课，书社后院也不再像首日那般人满为患，但仍有不少人留了下来。
第一个月的月考过去，书社将学子们的成绩公布，并且如约兑现了前十名的奖银后，又有许多原本在观望的人抱着或许能在考试中拔得头筹的希望参与进来。
随着义学的运行步上正轨，湖州和庐陵的分店筹建也传来了好消息。尹航与湖州书商的交涉进展顺利，目前已就双方的条件达成了一致，并签订了契书，已经着手开始了分店的建设。
申毅在庐陵则不如尹航那么顺利，原本选定的当地书商较为强势，不过也并非全无进展，他已经找到了其他更有意配合的书商，虽然实力不如原定的那家，但申毅认为新的书商老板思维更开放，在经营方式和售卖渠道方面也有着良好基础，发展成当地书商的中坚力量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申毅的建议，苏婉给予了充分信任，回复他尽管放手去做。
同时，鉴于盛京这边义学的模式已经初步证明是可行的，苏婉也致信尹航和申毅在分店建立的过程中，要将义学的要求添加进去，并沿用盛京的模式。至于奖银方面则不必由合作的当地书商出资，而是不渝书社统一调拨。
转眼又是一年入冬，天气急速变冷，人们说话都开始吐出白花花的水汽。
为了给来上课的学子们取暖，书社的后院点起了燃烧的碳炉，噼啪的火光中，贾秀莲正在授课。
经过两三个月的磨砺，贾秀莲已完全适应了“先生”这个新身份，这主要得益于她在教书的同时，自己也一直没有中断学习，甚至比当先生之前更为用功且废寝忘食了，以至于她的水平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速度突飞猛进。
最初的一个月苏婉和徐沐晴她们还需要经常出面助教，现在已基本上只要在墙边当个旁观者。
顺利结束了当日的课程后，贾秀莲正在收拾书册，忽然听到下面两个学子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胡须苍白的老者道：“咱们在这儿学字还是蛮有用处的，前些日子我们村儿的那个恶霸乡绅孙崇礼假好心说要高价招长工，让我们和他签契，结果我一看，那哪儿是要招长工，分明是卖地契。他就是欺负我们乡下人不识字，借着招长工为由，哄我们贱卖了自家的土地。”
另外一个较年轻的学子附和：“这事儿最近我们那儿也听说了，这些乡绅真是一帮黑心烂肠的东西，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说好了似地想拿这招骗我们手上的地，得亏是我们参加了这义学才没被他们骗了去。也不知道他们拿同样的招数骗了多少不识字的乡民百姓了。”
贾秀莲听到此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年轻一些的学子似乎也来自桥头村。
......
转眼间除夕将至，为了让大家有时间回家准备春节与家人团圆，苏婉早早给书社的伙计们都放了假，义学自然也宣布了暂时休憩，待春节过后再开。
这天苏婉走到贾秀莲房间，想要问问她除夕作何打算。若是无处可去，便邀请她到相府共度佳节。未曾想却看到贾秀莲正在收拾行囊。
“秀莲姐，你这是要去哪儿？”苏婉在贾秀莲身后问。
贾秀莲身形僵了一下，随后转过身：“这不马上就除夕了嘛，我也该回家看看我那口子了。”
徐沐晴快步上前：“那奎二牛那么混账，你还回去作甚？”
贾秀莲苦笑：“实不相瞒，俺那天听到一个桥头村的学子提到最近乡绅正在从村民手里骗地，俺家那口子是个不识字的，俺怕他被人骗了，不管怎么着也得回去看看。”
徐沐晴不解：“他那般对你，你还担心他？”
贾秀莲摇头：“俺并非担心他，只是这些年他成日好吃懒做，地都是俺在种，那个家的一砖一瓦也是俺成日辛苦耕作在维系。俺是为了俺这些年流的汗水，更是为了俺种的地不被他糟蹋了。”
徐沐晴叹道：“你这番苦心他恐怕未必领情。”
“不需要他领情，我只要保住俺的家和俺的地就好。”
苏婉走到贾秀莲面前，朝她手里塞了锭银子。
“婉妹子这是作甚，万万使不得。”贾秀莲连忙推拒。
“这是给书社伙计过年的赏钱，每个人都有，并非只对你。”苏婉将银子死死按在贾秀莲手中。
“秀莲姐，你记住，书社永远是你的家，若是那奎二牛欺负你，你就回家来，我们这些娘家人给你撑腰。”
贾秀莲握紧了手里的银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苏婉看见她那双黝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她只是点了点头，将收拾好的包袱甩在肩上，走出门去。
目送着贾秀莲的身影消失在岳麓街尽头，苏婉转身对徐沐晴说：
“走吧，沐晴，我们也该回家了。”
于是，苏婉和徐沐晴将不渝书社的各门锁好，回到了相府。
几个家仆正往府中抬着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苏婉扫了一眼，瞧见那箱子上方放着一件雅致的信封，上书：“小女辛念安收”。
苏婉心头一凛，拦下那几个家仆：“这箱子是给谁的？”
其中一个家仆回道：“回少夫人，这箱子是夫人娘家给夫人寄来的年货。”
另一个家仆补充：“夫人娘家可疼夫人了，每年都要给夫人寄来许多吃穿用度。”
这话更勾起了苏婉的好奇，便追问：“小娘娘家是？”
家仆答：“夫人娘家是两江总督辛家，少夫人莫非没听说过？”
“自然听说过。”苏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她对那辛家自是十分熟悉的。
那也是她生母辛楚瑶的娘家。
苏婉哂笑，自从嫁入这相府，她只是随着徐云、徐沐晴一样“小娘”“小娘”地叫着，却从未曾想到自己与徐尚的妾室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
她想到辛楚瑶曾在她面前谈起辛念安的那些说辞，心下愈发升起一种想要探究的冲动，于是对一旁的徐沐晴道：“沐晴，你且先回房间吧，我随他们一道去将东西送给小娘。”
徐沐晴疑惑：“这些东西何须你去送？”
苏婉并不想多解释，便是想解释只怕也无法说清个中缘由，只简单道：“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同小娘讲。”
知道苏婉向来做事有她的道理，徐沐晴点点头。
苏婉随着几个家仆来到辛念安院中，却见寒冬腊月的时节，她院中种满了似火红梅，迎霜傲雪地绽放，全无冬季的肃杀，反倒是生机勃勃。
辛念安此刻正立于其中一颗梅树下，身披一件火红的毛绒大氅，风鬟雾鬓，眉黛青颦，竟比这满园的梅花还要鲜活夺目。
“小娘。”苏婉上前一步唤道。
辛念安缓缓转过头来。
“又或者，我该唤您一声姨母才对？”
寒风送来点点梅香，苏婉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