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不渝书社广办义学，本着有教无类、普学通识的原则，只要有心读书者，每日午时均可到书社聆听授课。每次课时一个时辰，只需三月，便可识文断字。”
正值晌午，福子立于书社门外，手执一面铜锣，敲一下，喊一声。
岳麓街上行人川流不息，福子的声音清朗回荡在上空，却始终无人驻足一观。
眼见着日头当空高悬，贾秀莲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对一旁的苏婉摊手：“俺说什么来着，俺们这些不靠读书吃饭的人是不会对识字这种事儿感兴趣的。”
苏婉笑着摇了摇头：“不急，这才第一日，许是大家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
第二日，福子继续站在书社门口喊。
这次，还派发起了苏婉连夜嘱咐印书坊加印的坊单，上面简要写明了书社举办义学的目的、地址以及办学时间。
但显然收效甚微。到了午时，书社后院依旧空无一人。
手上的坊单都派发完了，福子拎着铜锣走回后院，喝下碗水，润了润喊了一上午早已口干舌燥的嗓子，对着一旁的苏婉和徐沐晴默默摇了摇头。
贾秀莲则好像早已对此不抱希望，甚至都没等在院中，已然到后厨张罗着给大家做午饭去了。
徐沐晴有些丧气：“看来真如秀莲姐所说，是我们将此事想得太过轻易了。”
苏婉好似并不担心：“没事儿，再看看。”
如此这般，又过了五日。
福子依旧日复一日地在门口喊。
这天，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姑娘从书社门前经过，那小姑娘听到福子的喊声，抬头对着母亲撒娇：“娘亲，我也想像哥哥一样习字念书，将来好赚钱养活娘亲。”
那妇人听了哑然失笑，将小姑娘扯远了些：“傻孩子，女子读再多书有何益处，那些赚钱的活计都是留给男人的。你呀，不若学好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将来相个如意郎君，不比这埋头傻读书有用的多？”
“你这妇人好生迂腐，我东越女子亦可自力更生。你看这街上有多少营生都是女子管事做主，前有万寿庄的张若琳掌柜，后有写出《赤影侠踪》的徐沐晴，不都是活生生在眼前的例子。”福子听了那妇人的话，一时气不过顶撞道。
被顶撞的妇人却十分不以为意：“说得轻巧，这些人谁知道她们背后不是哪个有权有势的在给他们撑腰，对于我们平头百姓来说，整天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就是在害人，踏实本分地过好日子才是出路。”
“你......”
“福子！”福子正待继续与那妇人斗嘴，苏婉步出制止了他。
妇人见对方不再回嘴，觉得是自己辩赢了，便拽着闺女教育着：“走，咱们可别被这帮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小姐带坏了。”便趾高气昂地迈着大步走了。
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徐沐晴深深叹了口气：“她说的那些听着让人生气，却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
“别因着旁人的话怀疑自己。”苏婉拍了拍她的肩。“关于义学的事我有些新想法，把大家召集到后院商量一下。”
一刻钟后，苏婉、徐沐晴、阮静宜和福子都已聚集在后院，贾秀莲也姗姗来迟，将午饭摆在了石桌上。
“关于义学......”苏婉刚要开口。
“慢着，婉妹子，你不会还没死心吧，这些天难道还不能说明义学这事儿根本就张罗不起来吗？”贾秀莲打断。
“秀莲姐，你先别着急。我承认你之前说的都对，这几天的情况也说明，我之前想的那种办学思路确实行不通。”苏婉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准备转换一种思路。”
“转换思路？”徐沐晴疑惑。
“对。我们的义学无人问津，正是因为百姓看不到参与义学这件事所能获得的收益与日常生活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他们说的没错，识字这件事，对于那些生计与学问无关的人来说确实看不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要人为地去快速建立起这两者之间的联系，通过实实在在的利益，吸引他们主动参与到义学中。”苏婉将她的解题思路娓娓道来。
“识字不就是为了读书吗？这是循序渐进的，哪里有立刻能看到的收益呢？”阮静宜想不通苏婉话中的含义，跟着问。
苏婉眨了眨眼睛，示意几人凑近些，耳语起来。
......
清晨的岳麓街上，各种小商贩刚出了摊，赶早集的行人们挎着篮子筐子快步走在路上，整条街道跟没睡醒的人似的，机械的重复着前一天的光景，死气沉沉的没什么活力。
“铛！”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死气。
只见福子又拿着一面锣站到了不渝书社门口。只是这次不同往日，他没有再喊那些个口号，而是拿了张巨幅的告示，展开来贴在书社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随后，福子推到门边，吊着嗓子喊：“不渝书社兴办义学，不只不要钱，成绩优秀者，我们还送钱了喂~”
他这一嗓子喊得不算大声，却立时在岳麓街上炸开一丝水花。人群开始在那张巨大的告示前聚集，却又仿佛害怕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不敢靠近。
福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告示前，点着上面的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念道：
【不渝书社义学公告
一、义学实行报名制，所有学子的名字均记录在册，来书社学习者需每日签到，上课时间为每日午时，时长为一个时辰，地点在不渝书社后院；
二、报名者需为未上过书院或私塾的白丁；
三、凡报名签到者，书社将提供午饭；
四、每月签到超过二十日者将有资格参加书社于下月初举办的考试，月考内容为上月义学所授功课；
五、月考成绩排名前十者，将获得书社赠银，第一名二十两，第二名十两，第三名五两，四至十名一两；
六、若同一人在月考中累计三次获得前三名，将视为已在本书社义学毕业，后续不得再参加月考。但此人也将同时获得成为成为书社伙计的机会，薪酬丰厚，且是否加入全凭自愿。】
短短六条规则读完，人群立时如开水一般沸腾起来。
不渝书社设立的月考奖励银子虽不算特别多，但对于干体力活挣钱的贫苦百姓来说，着实是笔不小的数目了，许多人都动了心思，窃窃私语地讨论合计着。
有那不放心的问道：“万一那些本身已有学识的人看到这规则想要浑水摸鱼，从中获利呢？”
福子挺了挺胸脯，自信地道出苏婉早已为其准备好的答案：“我们接受各位学子的举报，若是能证明学生之中有已会识文断字之人，且有确凿证据，我们将开除该学子的名额。另外，我们设置一人仅能在月考中累计三次获得前三名这条规则，也是为了避免类似情况的发生。”
话音方落，又有一个声音问道：“你们卖书是为了赚钱，我们这些白丁又不会买书，贴这么多钱办这个义学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福子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转头用眼神朝身后的苏婉求救。
“难道这世上做一切事都一定要为了好处吗？”
苏婉走到福子身旁站定。
“你们之中应该也有不少人听过我们的书，我们写赤影娇仗剑江湖、行侠仗义，正因为那是我们一直以来所向往的。虽然我们做不到像赤影娇那般济世救民，但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而普学通识，对于我们这种书社来说，就是最简单直接的。”
她环视店前围着的众人，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疑惑，更有不信任。
“当然，若说没有一点私心那就是骗人了。”苏婉伸出两根手指：“我们办义学私心有二：一是为了推动更多人读书，这识字的人多了，可能买书的人就多，对于我们书社自然是有好处的。当然，买与不买，决不强求，大家在我们这儿学会了认字，若是日后有了闲钱，能赏光惠顾个一本两本，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苏婉向着人群鞠了一躬，随后起身指了指身后的告示：“这第二点，相信大家也看见了。我们举办月考，不只是为了吸引人来义学。眼下我们书社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让月考成绩优异者加入，给大家提供稳定收入选择的同时，我们也可通过此举招揽选拔人才，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话讲到此处，苏婉将手举到耳边：“我苏婉在此对天起誓，上述所言便是办此义学的全部私心，再无其他。若违此誓，神诛鬼灭。”
她这番话自是说得慷慨激昂，围观人群却是议论纷纷，看不出信与不信。
前期工作已到位，接下来就看百姓会作何反映了。苏婉转身回到书社内。
贾秀莲给苏婉端来一杯茶，她望着外面乌泱泱的人群，面上满是惴惴：“俺们办义学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若照婉妹子你说的做，这有没有效果还不知道，岂不还要搭许多钱进去？”
苏婉笑着抿下一口茶：“秀莲姐，之前也同您解释过了，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事。更何况《赤影侠踪》一二卷梓行的收益已远远可以覆盖这些成本了，为了将来书能卖的更好，这点投入都是值得的。好了好了，今天是咱们义学开办的第一天，估计人少不了，您快去给学子们准备午饭去吧。”
见苏婉信心满满、斗志昂扬，贾秀莲只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徐沐晴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她将苏婉拉到一边，低声问：“嫂嫂，我们哄着百姓为了钱识字念书，是否有违办学的初衷啊？更何况，若是他们在月考中得不到好名次，拿不到钱，岂不就会放弃了？”
苏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钱只是个钩子，为的是引他们迈入读书这条路，等他们真正学进去了，便会逐渐体会到其中的好处。就算是有一部分人纯是为了钱而放弃，只要留下了那些能体会到文字之美的人，我们便算是成功了。”
尽管苏婉嘴上说得信誓旦旦，这个有些粗放的招生方式所取得的效果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到了午时，贾秀莲刚把蒸好的几笼屉白面馒头和一大锅粥搬到后院，便被排队报名的长龙吓了一跳。
只见等着登记名字的学子在书社内绕了几圈，直延续到门外的街道上。其中许多人看到贾秀莲搬出的吃食，都忍不住眼睛发光，吞咽口水声不绝于耳。
苏婉抱着手站在贾秀莲旁边，看着坐在桌前笔耕不辍地登记着学子姓名的徐沐晴和阮静宜。
“秀莲姐，准备好你的第一堂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