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终于来到一处偏僻简陋的小院前,苏婉抬头望见屋顶的烟囱里冒出蒸腾的白眼,显然屋内正在开火做饭。
郑济民推开院门,才终于打起了精神,喊道:“爷爷,我回来了。”
房间里一个响亮的声音回道:“回来了就赶紧来帮忙端菜,吃饭!”
苏婉一听这声音眉毛一挑,跟着郑济民快步走入房内。
“郑老头!”
只见灶台前一个白发老者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一口大黑锅里翻炒,狭小的厅堂内香气扑鼻。
烟雾缭绕间,那老者听到苏婉的呼唤回过头,正是听雨轩的说书先生。
“堂主!”未曾想在此处见到苏婉,郑老头又惊又喜。
“之前就常听爷爷说起不渝堂的故事,在下仰慕已久,未曾想那不渝堂背后之人竟是夫人。”郑济民边说着边接过郑老头手中锅铲,完成炒菜最后的收尾。
“郑大人,快别取笑我了。”苏婉上前,帮着把灶台上的菜端上桌。
“哎哎哎,哪轮得到堂主亲自动手。”郑老头忙将她拦着,又问道:“堂主怎会与我孙儿相识?”
苏婉眨眨眼:“此事说来话长。”
三人坐到桌边,苏婉和郑济民便简要将上次在尚书府赏花宴上相遇的事说予郑老头听。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提肚兜栽赃之事,只说是郑济民受邀赴宴拜会上级,是以有此机缘,怕的是郑老头担心。
末了,苏婉握着郑老头的手由衷称赞:“你这老爷子好生见外,竟从未提过自己的孙子如此有出息。”
“出息?”
郑老头冷哼一声,起身到墙边的橱柜里拿了壶酒和三个杯子。
“要我说他就不是个当官儿的料!你说是不是,堂主?”
苏婉默然,不置可否。
“爷爷!我怎么就不适合了?”郑济民抗议。
“太老实!”郑老头对着郑济民喝道。
“要我说呀,还不如跟着我说书,到底是门糊口的手艺,能养活自己,把小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多好。”郑老头说着打开酒封,将三人的酒杯斟满。
“唉。”他转而又轻叹一声,拍了下腿:“说到底还是怪我,从小老给他讲什么忠孝礼仪的故事,他爸又给他起了这么个荒唐名字。倒真让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济世救民的大英雄了。”
“这您可冤枉我了,爷爷。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什么英雄,我就想堂堂正正做个小官儿,做好职责本分内的事就行了。”郑济民反驳。
“不说了不说了。”郑老头举起酒杯向着苏婉:“有此等难得的缘分,无酒作伴岂不可惜。来,堂主,咱们干了。”
三人都将酒杯举起,互相敬过后共同饮下。
苏婉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李老头拿的酒极烈,一口吞下还有些刺嗓子,胃里却暖暖的。她又吃了口面前放的炖肉,果然如郑济民所言,味道堪比盛京最好的醉仙楼。
郑老头和郑济民不住拌嘴打岔,苏婉在一旁当旁观者看得不亦乐乎,一餐饭吃得好不痛快。
三人吃饱喝足,郑老头便说要出去遛遛食。郑济民与苏婉留下收拾桌上的残局。
因着郑济民强硬推拒客人搭把手,苏婉只能站在一旁看他坐在小板凳上刷洗着木桶内的碗筷餐盘。
“郑大人还没说说是如何当了这按察司佥事呢。”苏婉又谈起之前在街上没有继续的话题。
郑济民沉默片刻,小院里只有他勤奋刷碗的哗哗水声。
“他们说之前把我划到户部名单只因原本属意的人员另有任用,我算是个候补。后来那属意之人又被安排来了户部,我便只能另调他职了。”郑济民答道,声音麻木。
“你可知他们原本属意的人是谁?”苏婉问。
“听说是吏部尚书之子。”
郑济民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手上更大力地搓着碗碟上的油污。
苏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忽而想起上次与郑济民的会面:“那你可有将那册方略交予户部?”
郑济民起身,走回屋内将洗好的碗碟放好,背对着苏婉。
“我去上任那天,还没进门便被拦住告知我已被调任他职。连一个户部的官员都没见到,哪里有机会将那方略呈递呢?”苏婉虽看不到郑济民的表情,但从声音中听到一丝无奈与不甘。
“或许我可帮忙将你的方略转递丞相。”苏婉提议。
“万万不可!”郑济民断然否决。“上次赏花宴上夫人出手相助已引得许多流言蜚语,若此番再破格引荐,他们还不知道要如何编排夫人。”
“你也听说了?”苏婉有些讶异。她近来沉心于出书之事,竟未曾想这绯闻已流传如此之广。
“自然,按察司副使为此还特地来找我打探过。”郑济民避开眼神,有些尴尬。
“那你如何回答?”
“自是赌咒发誓,断然否认!”郑济民义正言辞道。
“你何不言辞含糊,引他误会?这样你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苏婉摇头。
“那岂不凭空污了夫人清誉?”
“我只求问心无愧。清誉都是别人给的,我不在乎。”苏婉诚恳道。
“可若如此,我心何安?”郑济民按着自己的胸口。
“更何况......”郑济民见苏婉还有继续相劝之意,便急忙转移话题:“我现在所任之职同样也可以为民干许多实事。”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卷绢帛,苏婉从他身后隐约看见,那绢帛旁放着的,就是他上次展示给苏婉的那册关于税收政策的方略。
郑济民将那绢帛在方才吃饭的桌上展开,苏婉发现那是一张盛京地图。各条主街店铺均有标注,甚至连一些偏僻的巷子也明示其上。苏婉发现有的街道巷子上用朱笔画了红色的圈,旁边还密密麻麻写了些字,看不真切。
“近两月我已将盛京城的主街巷道勘察了一半,所有可以修缮改进的地方我都标在了此图上,待我将所有街道勘察完毕,就将此图呈予按察使。”郑济民双手抱拳,眼中又燃起了初见时苏婉在他身上看到的热情。
“堂主还在哪。”
郑老头此时正好遛弯回来,看到郑济民斗志昂扬的姿势和那卷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又听他在那儿忧国忧民呢,是不是可无趣了?”
他说着将一提留腊肉塞到苏婉手里:“您这第一次来家里做客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正巧在外面逛时看着这腊肉不错,就买了点儿回来给您带回去尝尝鲜。这可花了老头我半个月说书的赏钱哪。”
苏婉笑笑,心下明了这老头儿打的什么主意。
“我本就是客,首次登门没带见面礼已属不该,怎好意思连吃带拿的。”苏婉说着从前襟里掏出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郑老头:“老头子,这点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否则就真要驳我的面子了。”
“爷爷!”郑济民将地图在柜子里收好,反身就要去夺郑老头手中的银子还给苏婉。
哪知郑老头眼疾手快已抢先一步揣在怀里,满脸笑嘻嘻:“那堂主好意,老头子我就收下了。”
随后,又对在一旁恼红了脸的郑济民道:“堂主何等尊贵的身份,哪里缺这点银子?”
“正是。”苏婉淡笑着肯定。“毕竟我那书社的生意,以后还要多仰赖您呢。”
......
与这爷孙二人道过别后,苏婉一个人提着腊肉走回相府。
夏日已至,空气中涌动着隐隐的潮热,鼻间萦绕着淡淡腊肉风干所特有的烟熏香。
她回想着郑济民于小院之中与她的对话,又想起那位风光无限的潘大人,只觉得这夏夜愈发闷得令人发慌。
就在这灼人的闷热中,她已不知不觉来到相府门外。
但见一马车停于门前,款式简素,是没见过的样子。
守门的家仆看到她回来,忙上来迎接。
苏婉端详着那陌生马车问道:“这么晚了,还有访客登门?”
那家仆如实作答:
“回夫人,是司农司少卿,萧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