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那萧远竟亲自找上门来,苏婉眉间微蹙,不动声色问:“那萧大人现在何处?”
家仆答曰:“他刚来,才将他带到内院书房与少爷议事。”
苏婉应下,便快步走向她与徐云所住的内院。
到得书房门外,便见里面影影绰绰两个人影,苏婉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推门进去。
房中二人见是她来,都有些许惊讶。
徐云率先反应过来,招手唤苏婉过去,扶着她的肩介绍:“婉婉,这位是司农司少卿,萧远,萧大人。”
“见过萧大人。”苏婉一边福身作礼,一边借此机会观察萧远。此人身材高瘦,皮肤黝黑,举止得体,书生气十足,看上去倒不像是个粗鲁蛮横的。
“见过夫人。”萧远回礼。“久闻徐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蕙质兰心,名不虚传。”
“萧大人过奖。不知萧大人这么晚来府上有何要事?”苏婉也不与萧远多做客套,平铺直入。
却见萧远有些嗫喏。
徐云接话:“哦,婉婉,是这样。萧大人说他家仆人今日看见萧夫人上了咱家的车,被你接到了相府,问我可否知晓此事。我说我知道。之前你不是说过,你与萧夫人投契,想常邀她来府上叙话,还问过我的意见?”
苏婉看徐云随口编着瞎话,立刻会意:“是了。自从上次到尚书府参加赏花宴,我便与萧夫人一见如故,今日正巧在街上碰到,便邀请她来府上作客。萧夫人本是不答应的,但抵不过我一再相邀,便只好上了车。”
“原来是这样。”萧远垂着眸子喃喃。
“既是如此,眼下天色已晚,拙荆怎好留在府上继续叨扰,还劳烦夫人将她叫出来,随我一同回府吧。”萧远又恭敬道。
苏婉看看徐云,表情有些为难,语气中带着丝撒娇:“可我同萧夫人还有许多话没说完,能否留她在府中住上一晚?明早我定亲自送她回萧大人府上。”
“这怎么可以。”萧远正待拒绝,却被徐云打断。
“好了好了,萧大人。她们女子之间若是投缘,就如我们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样,有说不完的小话。你我就不要做那煞风景的恶人,让萧夫人在我府上住一晚再回吧。”徐云摆手笑道。
见萧远仍犹豫不决,似有话说。徐云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太子刚将推行圈地制的重任交予你我,此时若传出家宅不宁的消息,恐于萧大人不利啊。”
萧远看着徐云满脸的云淡风轻,眼珠转了转,随即从怀中掏出几张纸,转身郑重地交到苏婉手中。
“既如此,下官就告辞了。劳烦夫人将这几幅画代为交给拙荆,并转告她,朵儿很想她。”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听起来倒真是个温柔的好夫君。
苏婉看到那些纸上画着各种小人动物,勾勒简洁,却神态丰富,栩栩如生。她将小画收入袖口,应承下来。
徐云将萧远送至内院门口,家仆将他带了出去。
徐云回头,便见苏婉站在月光下,静静看着他。身形窈窕,如一抹幽兰遗世独立。
“你怎知我将那萧夫人带来了府上?”苏婉问。
“回府时下人便已告知我沐晴带了一个陌生女子到府上。萧远深夜来此,又提及他夫人,我便想到此事应该与你有关。”徐云笑答。
“多谢。”苏婉谢得诚恳,但听在徐云耳中却有些不太舒服。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还是要谢的,毕竟你我只是......”苏婉话音未落。
“表面夫妻。”徐云自觉接话。
苏婉点点头,朝着徐沐晴的小院走去。
“那萧远可不是个好招惹的,警告萧夫人小心些。”身后传来徐云的叮嘱。
......
苏婉推开徐沐晴的房门,但见徐沐晴正在伏案写作,而她身边的阮静宜正在聚精会神地拿着已编校得差不多的第二卷《赤影侠踪》翻阅。
“感谢夫人搭救!”
见苏婉进来,阮静宜当即从桌边站起,说话间就要给苏婉行跪拜之礼。被苏婉和徐沐晴双双拦住。
“你夫君刚才来了府上。”三人重新坐到桌边,苏婉告知阮静宜。
“家仆来禀告过了,我让静宜姐在这儿安心待着,莫要出去。那萧大人可是走了?”自从写书大获成功,徐沐晴较以前开朗了许多,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拿定主意了。
“被你哥打发走了。”苏婉笑言。
她又转而问舒了一口气的阮静宜:“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料阮静宜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已滚滚而下。
徐沐晴忙在一旁安慰。
待阮静宜哭了一阵子,情绪稍微平复,才启唇道:“皆是因为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苏婉疑惑。
“那是我母亲亲手缝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我自幼便十分钟爱,出嫁后也随身带着。成亲生子之后,我们的寝室已逐渐被夫君和孩子的物品占满,整个房间就只有那一个娃娃是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可就连这娃娃,也被我婆婆嫌晦气,叫下人给我扔了。”说着,阮静宜又红了眼眶。
“是他们扔了你的东西,为什么反倒是你要逃?”徐沐晴不忿。
“知道那娃娃被丢,我一时气昏了头,便质问婆婆为什么随意丢我的东西,无意间冲撞了长辈。婆婆怒极,将此事告诉了我公公,要以家法治我的罪。”阮静宜眼前仿佛出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
“他们也太过分了,分明是他们的错,却能理直气壮地责罚你。”徐沐晴越听越来气。
“他们平时如何打我骂我我也都认了。但这次,可能是因为我头回顶撞婆婆,让她觉得必须在我面前立威。他们竟要当着我女儿的面对我施鞭刑,说是要让她知道何谓孝悌忠信。我绝不能答应!”阮静宜说着,仿佛女儿懵懂天真的笑脸就在眼前,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似这样恶毒的公婆,你不说予你夫君听?让他为你说理。”徐沐晴建议。
“他?”阮静宜发出一声苦笑。“他只会遵父母命,对我施暴。”
“为什么?”
“我和远哥本是同村出来的青梅竹马,他自小就会念书,父母对他管教严苛。我们很早就成了亲,后来他进京赶考,一举得中,成了京官儿,父母也一夕成为十里八乡的名人。人人都说他家风醇正,父母教子有方。在他的眼里,没有父母的严厉治家就没有他的今天,又怎可能为了我去与他的父母作对呢?”阮静宜回忆着,语气中透着绝望。
“他们一贯对你如此吗?”苏婉柔声问。
“起初还好,无非是对我煮饭洗衣打扫挑剔些。后来,因为我结婚多年,只生下朵儿一个......”阮静宜说到此处声音颤抖。
“他们觉得我可能要断了他们家的香火,便动辄挑刺,对我家法惩治。”阮静宜说着撸起自己的衣袖,只见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紫遍布,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你就没想过摆脱这样的处境?”苏婉皱眉。
“如何摆脱?和他在一起虽然要一直忍受屈辱打骂,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对外不管怎么说也还有个受人尊重的官家夫人身份。若是被他休憩,成了下堂妇,走到哪儿都要被人瞧不起。他萧家在我们老家的村里又声望极高,回我父母家也是给他们丢人。”阮静宜将自己的现实扒的鲜血淋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阮静宜说着,眼角淌下一行清泪。
“什么?”
“我离不开我的朵儿呀。”
她扑到桌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