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赴了个宴,便引得这许多非议,苏婉索性又宅在内院做起了书虫。
数日后,几个家仆叩响了房间的门。
苏婉开门,见他们脚边放了个大黑木箱子。
“这是?”苏婉指着那箱子问。
“回少夫人,少爷说您这几天每日手不释卷,屯着的书许是看完了。便给您添置了些。”为首的家仆恭谨道。
苏婉不觉得徐云有那个闲心干涉她读什么书,于是忖度着这人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将家仆们让进了屋。
家仆们打开书箱,开始一本本往书架上摆放。
他们边摆,苏婉边随意挑拣着浏览。
天文地理、易卦卜算、志怪武侠......各个装帧精美,只是其中绝大部分,苏婉都读过了。
她的眼神注意到家仆正往书架上放的一本。那本封面没有书名,书页也有些许蜷曲泛黄。
她将那书取出翻开。
准确的来说,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份手稿。
作者字体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拘小节的写意,句与句之间有许多涂改画圈增删的痕迹,但还不至于凌乱到影响理解。
苏婉心中愈发好奇,便坐下读了起来。
这一读便入了迷,连那些家仆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书中讲了一个叫赤影娇的女侠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故事。文笔简练却不乏优美,还有点讨喜的幽默风趣。情节上既存庙堂高远、亦有下里巴人,当然,更不乏真挚动人的儿女情长。
苏婉一页一页细细读来,等到翻完整本一抬头,日暮已西垂。
窗外,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
苏婉走过去将窗子完全推开,便和窗外的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照面。
徐沐晴直面苏婉时满脸写着尴尬,但她此次并没有像之前一样退却,反而是费劲挤出了一个微笑。
“你喜欢那本小说吗?”徐沐晴指指苏婉身后仍摊开放在桌上的手稿。
苏婉见她这副小心翼翼又难掩期待的模样,便猜到这书想必是她的大作。
于是故意卖着关子疑惑:“这是你写的?”
徐沐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原本这书稿是放在我房间里的,今儿个不知怎么找不见了,我便出来寻,没想到在你这儿。”徐沐晴解释。
十成十出自徐云的手笔,苏婉在心中翻着白眼嘀咕。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作为一位忠实的读者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
“所以赤影娇杀了灵剑山庄庄主之后到底怎么样了?”
没有想到苏婉会作此反应,徐沐晴愣了愣,随后有些惊喜地不答反问:“你想看后续?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幼稚无趣?”
苏婉摇头,肯定地回答:“不,我觉得它很有意思。谁会不喜欢心怀天下、为民除害的大侠呢?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子。”
徐沐晴听了更是喜上眉梢,激动地拉起苏婉的手:“我带你去看后面的故事。”
她们一路快步行向相府中的另一处僻静小院。
路上遇到给苏婉送饭菜的家仆,看着一向不怎么出屋的徐沐晴有些惊讶:“小的是给少夫人送吃食的。不知少夫人和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徐沐晴心中欢喜,顾不得许多,匆忙回道:“送去我房里。”
便挥了挥手,留下一个背影。
二人到得房门外,徐沐晴将手放在门拴上,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准备。
紧接着,房门洞开。
苏婉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雪白的世界。
这并不像一间闺房。准确地说,这甚至不像一间供人起居的寝室。
房间四周的窗都是紧闭着的,屋内光线昏暗,甚至有股隐隐的霉味。
床上、桌上、地上都铺满了白花花的纸。它们有的是平整舒展的,有的直接被揉皱成一团,有的一看就是揉皱之后又被重新展开的。
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徐沐晴跑到书架处,从上面抽出一册,双手递给苏婉:“这是第二卷,你看看。”
苏婉宝贝地将那册接过,便又坐下读起来。
家仆们将二人的吃食送入,好不容易腾出了个空位摆上了桌。苏婉连头都没抬,用饭的时候也是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拿筷子将饭菜送入口中。
徐沐晴就一直坐在她旁边,目不转睛,仿佛只要看着苏婉这样读下去,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待到院子里的灯都熄了,外面的夜色已是沉然的黑,苏婉终于读完了第二卷。
夜已深,可苏婉竟一点也不觉得睏。她拉着徐沐晴的手,与她讨论起来。
“你整日拘在这深宅内院之中,怎会对市井街巷的生活描写的如此细致入微?”
读这书稿的时候,苏婉就很是好奇,其中对于民风世情的刻画绝不像一个常年幽禁于四方之地的闺阁女子所能写就。
徐沐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苏婉自嫁入相府还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如此生动的表情。
“其实我经常出去采风的。有一日你和大哥在廊上撞见我,便是我去采完风回来。只不过我平素鲜少与人来往,我在哪里也没什么人在意罢了。”
这话听着不免让人唏嘘,可徐沐晴说起来却颇轻松,像是已极为习惯。
她们又从赤影娇的身世之谜聊到书中朝堂的权谋博弈,越聊越兴奋。
末了,苏婉忽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
徐沐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呆呆地望着她:“知道什么?”
“我们要将你的书印出来,让更多人读到这个故事。”对于这个突发奇想,苏婉看上去胸有成竹。
怎料原本兴致昂扬的徐沐晴听了苏婉雄心勃勃的动员却打起了退堂鼓:“不不不。不行的。哪里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写的东西。”
“你要相信我的判断。我敢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苏婉俯身给她鼓着劲儿。
徐沐晴还是摇头:“我不行的。若是没人喜欢,我不是更难堪。倒不如现在这般自娱自乐的好。”
“可你分明很期待你的书有人读啊。”想起徐沐晴看自己读书时脸上满溢的幸福,苏婉不解。
“但我更怕没有人喜欢。”徐沐晴揉着手边的一页散落的手稿,低声道。
“你为什么总是这般妄自菲薄,将事情往坏处想呢?”苏婉凑近,按住徐沐晴的手。
徐沐晴避开眼神,霜打的茄子一般:“我自小就什么都做不好。大哥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什么都是顶拔尖的。可我既不会梳妆打扮,也不擅女红刺绣,大哥是父亲母亲的骄傲,而我只是条身无长处的蛄?。”
苏婉沉默了。
徐沐晴将自己贬低到泥里的话让她很难过,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姑娘是经历了多少次期待后的溃败,多少次被比较、被冷眼,才选择将自己封闭起来,以期这样就不会再对自己失望。
“至少在我眼里你有一样长处,写作。我喜欢你的故事。”苏婉静静看着徐沐晴,诚恳地发出赞赏。
徐沐晴始终低垂着头,一直耷拉着的肩膀微微抽动着。
“你不是说担心没有人喜欢你的书吗?我有一个办法。”
徐沐晴终于看向苏婉。
“咱们可以先探探坊间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