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留步。”
苏婉与玉衡走出尚书府没几步，一个声音便叫住了她。
她往声音来处看，便瞧见已被打得面目不清的郑济民正躲在尚书府的围墙边上向他们招手。
苏婉和玉衡走过去，郑济民当即就要跪下，行叩拜大礼。
“夫人的大恩大德，郑济民无以为报。”
苏婉忙将他扶起。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郑大人无需放在心上。”
苏婉所言非虚，这场对于郑济民看似关乎命运的解救，对于她来说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事实上，对于当时席间的许多人都是，只是她们懒得为了一个没有利益瓜葛的陌生人多此一举罢了。
“此地不宜说话，在下内心有些疑问想请教夫人，可否去那边的茶馆一叙？”郑济民指指远处的听雨轩，向苏婉提议。
郑济民言语中诚意尽显，苏婉对坦荡之人天生多了份好感，遂点头应下。
于是，三人来到听雨轩二楼一个僻静的厢房中。
待小二将茶为三人沏好，退出房去，郑济民方问道：“敢问夫人是如何知晓那肚兜上有绣字的？”
苏婉笑了，摇摇头：“我并不知。”
“那这位义士是如何找到那件真肚兜的？”郑济民糊涂了，又转头问玉衡。
苏婉泯下一口茶：“从来就没有什么真肚兜。”
“......？”郑济民无言，满脸写着惊疑。
“那绣了字的肚兜是小姐吩咐我照着他们诬陷你的那件同样的款式去买的。那字，也是临时找人绣上去的。”看出郑济民心中疑虑，玉衡一五一十地解释。
“那尚书夫人为何承认那件肚兜是她的？”郑济民追问。
“他们凭件肚兜构陷，我自然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婉耸耸肩，言语间透着轻描淡写。
郑济民表情却愈发凝重：“若如夫人所言，尚书夫人与那家仆是一伙的？我只是刚入户部的小小吏员，何至遭此横祸？”
“错了，郑大人。正因为你只是一个小小吏员。”
苏婉定定直视着郑济民的眼睛，耐心地为他纠正话语中的谬误。
“你以为那满席宾客都是瞎子痴儿？他们随意找来一件证物便都认定你的罪铁证如山？无非是别人搭台他们唱戏罢了。”
郑济民青紫的面颊上，肌肉因悚然抖动着。
“同样的。你以为我随便找件款式相近的肚兜，尚书夫人就会买账？她之所以认下也不过是看在我父亲和夫家的份上。”苏婉声音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她站起身，拍拍郑济民的肩膀：“官场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官职低下、人微言轻，别人就是可以轻易地将你踩于脚下，碾进土里。断送你的一生甚至不需要费心思去编一个看上去圆满的借口。”
“所以，给你一句忠告，郑大人。你今天惹了尚书夫人，日后在户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我要是你，为了以后能睡个安稳觉，不如趁早辞官不做。有这学问，回到乡里当个教书先生，做什么不好。”苏婉凑到郑济民面前，像一位诚心实意的挚友，态度认真地给出建议。
郑济民似乎被她的一番说辞镇住了。眼睛垂下来，嘴唇紧抿，手攥紧了胸前的衣襟，反复思量着苏婉的话。
看他仍在纠结，苏婉直起身子走到窗边，望着路边一排排民居已升起袅袅炊烟，天边染上一抹胭脂红。
“可若真如你所说，我辞官不做又有何意义呢？”背后，郑济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什么？”苏婉一时不明白他这问话的意思。
“若真如你所言，东越的官员都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辈，官与官之间尚且如此，那当一个普通百姓，不是更没有人主持公道。”郑济民似乎想通了什么，表达也流畅起来。
“既然无论做不做官都要被他们欺压羞辱，那我还不如进入这官场闯一闯，至少我愿做那个秉持公正的人，只要我的存在能让这样的风气改变一点点，就足够了。”
郑济民的脸肿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但苏婉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那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尚存有美好冀望时才会洋溢的色彩。
苏婉轻叹一声：“郑大人前方之路，道阻且长。”
郑济民却显然被激发了斗志，信心满满：“自我立志踏上仕途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所以我也一直在做准备。”
他说着从他胸口处刚刚一直按着的地方掏出一卷书册，翻开指给苏婉：“夫人请看，这是我多年来收集的各地赋税与财政水平的关系，我已经设想出一套新的赋税制度，可以根据区域差异灵活调整，也可极大减轻人丁增长对朝廷财政的压力。”
苏婉拿过那册子，书页已经发黄褶皱，应是已被反复翻看无数次。
再读其中内容，可谓数据记载详实，理论逻辑清晰，一看就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经过多年的深入观察，需要执笔者对于百姓生**察入微才能写就。且郑济民对于新的赋税制度有充分的可行性论证，甚至综合考量了其中涉及到的各方利益，并非空中楼阁。
苏婉心中愈发佩服，一时无言，只余指尖翻动书页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不好意思，一讲到这个我就有些兴奋过头了。你们一定觉得很无趣吧。”
房内太过安静，郑济民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高谈阔论入了迷，语带歉意。
“不。”苏婉连忙否认。
“我觉得你写的很好。”她将那本宝贵的书册交还给郑济民。
“你可以将这本册子呈递给宋大人试试，我觉得或许会有转机。”
考虑到虽然方略递上去难免不被抢功，但如此细到毫厘的谋划，要保证完美执行，宋禹泽就一定需要真正的执笔者参与实施。至少对于目前郑济民的尴尬处境来说，确实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是以苏婉建议。
郑济民舒了一口气：“夫人既这么说，在下就放心了。”
他看向茶楼外面的天色：“这么晚了！爷爷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今日夫人一席话令郑某受益匪浅，来日若有缘，必当重谢。”
郑济民说完起身告辞，还不忘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拍在桌上。
“说好了请夫人喝茶，在下可不能食言。”
到了楼下，他还在向茶楼上的苏婉玉衡二人挥手道别。
“祝大人心想事成！”苏婉忽然拔高了声音，对郑济民喊道。
在她的祝福声中，郑济民转过头，沿着盛京的长街，一路向着天边火红的夕阳跑去，最终隐没在万家灯火初上的暮色中。
......
苏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对面的房门拉开了一条缝，徐云探出头。
“你今天去宋尚书府上赴宴了？”
“是啊。”
苏婉挑眉，不知徐云怎会问起这个。
“他们说你还冲冠一怒为蓝颜了？”
“他们是这么说我的？”虽然不知徐云话里的那个“他们”，具体指的是谁，但苏婉被勾起了兴趣。
“他们还说你初为人妇就看上了小白脸儿，让我保持点居安思危的意识。”徐云面无表情地转述着他人的调侃。
名门贵女的圈子不愧是消息最快的传声筒，短短不到半日，徐云已经听到这样的版本，后面不定怎么编出花儿来。苏婉知道徐云这是在提醒有人在背后嚼她的舌根。
苏婉也明白无论她面上怎么找足了借口，到底今天是当众驳了呼延灵悦的面子。
这点流言，不过是小施惩戒而已。
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也不打算再去赴什么劳什子的各种宴了。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她有些好奇。
“你是怎么回复他们的？”她看着徐云问道。
“我说我就喜欢婉婉风流多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