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名唤郑济民,乃是新科上榜的举子,即将上任户部主事。”呼延灵悦指着被家仆们按在地下的郑济民凛然道。
“我今日唤他来本是为了替禹泽激励一下这些即将进入户部共事的同僚,提醒他们身居此等要职,要守廉洁、讲公正。不想他竟,他竟......”呼延灵悦说到此处眼眶泛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也说不下去。
“下官冤枉!”郑济民脸死死贴在地板上,头发上满是尘土,头顶按着的大手让他张不开嘴,却还是拼了命地从缝隙间撕扯出声。
“你还敢说冤枉?我家夫人好心嘱托于你。不想你见夫人貌美,心生歹意,潜入夫人房中,窃取她的贴身衣物,若非我等及时发现,夫人清誉岂不要毁于你处?”一旁按着郑济民头的家仆道。
此话一出,席间炸开了锅。
女眷们纷纷义愤填膺,指着郑济民骂,有的甚至直接拿起案几上的酒杯、空碗扔向他。而呼延灵悦用手帕捂着脸,早已泣不成声。
“胡说!分明是你同我说尚书大人有事与我商议,将我带至那个无人的房间。待我察觉不对,要退出来,你就直接带着一群家仆将我拿住。诬我行窃。”
在轰轰烈烈的叫骂声中,郑济民的辩驳显得苍白无力。
家仆们将郑济民从地上拉起来,仰面跪着,其中一个家仆上来照着他的脸就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直扇得郑济民头发也散了,两颊肿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貌。
家仆一面扇一面骂:“我叫你嘴硬!叫你嘴硬!”
扇完又从前襟中掏出一件流光锦缎的肚兜,对着郑济民道:“这就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罪证!还敢狡辩?”
苏婉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身后随侍的玉衡将手摸向腰间剑柄,被苏婉按住,默默摇了摇头。
她示意玉衡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玉衡听后点头,转身离席。
“我从未见过你手中所执肚兜,是你凭空捏造拿来诬我!”郑济民脸已经肿到吐字困难,还是含混地自白,边喊嘴里边向外喷着血沫。
呼延灵悦遮在面上的手帕放下了,一双眼睛水波荡漾:“我当今天在场的姐妹是自家人,才敢将此丑事公之于众。若此贼人日后借此事污我清白,望各位姐妹能以今日之事为灵悦做证。”
“那是自然。”
“怎能让如此厚颜无耻的贼子入职户部?”
“应该将他送去官府,从举子中除名,后续也永不录用!”
筵席两侧,讨伐之声不绝于耳。
“我没有!我是冤枉的!”郑济民跪在中间,绝望地看着对其指指点点的女眷们,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
“咳咳。”
呼延灵悦清了清嗓子,席间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她似乎对郑济民那张青紫肿胀的脸厌恶已极,对家仆们挥手:“听他啰嗦作甚,还不快送去官府?”
家仆们得了令,粗暴地将郑济民从地上拖起,便要往亭外押送。
“且慢。”
押着郑济民的家仆们停住脚步,亭中众人又将目光汇聚到苏婉身上。
“苏婉妹妹有何见教?”呼延灵悦满脸不解地看向苏婉,羽睫无辜地上下扇动。
苏婉绽开一个笑容:“见教谈不上,就是觉得方才家仆拿出的那件肚兜甚是好看,可否拿给我瞧瞧。”
这句话更是云里雾里,在场众人望着苏婉,眼中都升起疑惑。
呼延灵悦朝着苏婉的方向递了递下巴,那家仆便将肚兜放到苏婉手中。
苏婉端在手里左看看右瞧瞧,似乎爱不释手。抬头问那家仆:“我看这肚兜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样式,你如何知晓这就是你家夫人的贴身衣物呢?”
那家仆听了一时语塞,眼睛瞟了瞟呼延灵悦。随后挺了挺胸脯道:“郑济民私自闯入夫人房间,我们将他捉住时在他身上搜出了这肚兜,可不就是在夫人房里偷的吗?”
“原来如此......”苏婉若有所思。
“小姐!”此时玉衡从亭外回来,手上也拿着个款式一样的肚兜,从颜色到材质都与家仆手中那件别无二致。
苏婉接过玉衡手中的肚兜,也细细端详一番,随即忽然一拍桌子。
她故意拍的力度很大,桌上酒杯中的酒液都泼溅了出来。
满亭之人都因这一声巨响禀住了呼吸。
却听苏婉拿足了架势对那家仆怒斥:“大胆奴才,你可知罪!”
那家仆没来由被苏婉这么一问,吓得跪倒在地:“奴才不知犯了什么罪,招致如此盛怒?”
苏婉一手指着刚刚玉衡带回的那只肚兜:“这是我的随侍玉衡方才从家仆房中搜出的罪证,经与尚书府管家核实,藏匿此肚兜的铺位,正是你的。”
“冤枉啊,奴才没有。”那家仆一听,彻底慌了,急忙辩解。
“我方才查看过,此肚兜除了与你拿来诬陷郑济民的那只款式一样,最重要的是,在它的里侧还绣有一个'悦’字,应属宋夫人无疑。”苏婉说着将肚兜上的“悦”字翻出,高举给众人看。
席间人头耸动。肚兜缎面的料子在日头下流光溢彩,满座宾客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看定是你因贪图夫人美色偷了肚兜,又担心被人发现,故设此计嫁祸给郑济民。”苏婉说着为此案下了定论。
随后她转向看上去还惊魂未定的呼延灵悦:“我说他一个家仆,怎会知道夫人的贴身衣物是何款式呢?这样便解释得通了。”
“不是我,不是我。是......是......”
那家仆已被苏婉这番话吓得胡言乱语起来,一边跪在地上打着哆嗦,一边用余光瞄向呼延灵悦的方向。
从苏婉手中接过那绣了字的肚兜,呼延灵悦眼波流转间,面上更是惊惶。
“好你个混账东西,居然耍这种无耻伎俩把我们大家都愚弄了。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移交官府。”
不容那家仆再辩驳,呼延灵悦恰如其分地恢复了最初的端庄仪态,开始神色自若地发号施令。
转眼形势调转,方才还狗仗人势、盛气凌人的家仆被拖了下去,临走时还不忘哭喊着:“奴才冤枉啊,夫人救我!”
对于这凄厉的呼救,呼延灵悦充耳不闻,走到苏婉身边坐下,感激地拉起她的手:“多亏了妹妹的火眼金睛,不然今天险些让那真正的罪魁祸首逃脱了。”
席上宾客也随声附和,纷纷称赞苏婉慧眼如炬,思维敏达。
苏婉目光落在刚刚逃过一劫,还鼻青脸肿的郑济民身上。见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朝亭外的满目天光走去,一路踩着刚刚用来砸他的器皿碎片。
她又看向筵席间这一张张打扮得美艳动人,笑得春光明媚的佳人们。
“天色不早,公婆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就不奉陪了。”
苏婉起身告辞。
呼延灵悦也跟着起身:“既是家中有事,就不多留妹妹了,姐姐送你出去。”
苏婉谢绝了呼延灵悦的好意。
“这儿还有宾客满堂。姐姐为了苏婉离席,岂非要我心中不安?”
“如此,便不送了。”呼延灵悦笑道。
走出两步,苏婉忽回转身,拍了拍呼延灵悦手上的肚兜,贴着对方的耳侧窃语:
“灵悦姐姐日后还需当心些,这贴身的衣物,可别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