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苏婉注意到小厮带上来两个年轻男子，俱是仪表堂堂。虽穿戴工整，但衣着却十分朴素，与这满园的富贵奢靡格格不入。
那两名年轻男子被径直带到了坐于上首的尚书夫人案前。
“这是今年春闱选拔留任户部的举子中，没有什么家世背景的。”那妇人又凑过来在苏婉耳边低语。
“你怎知他们没有家世背景？”苏婉挑眉。
妇人左右看看：“那些有家世背景的，谁敢招惹？换句话说，那些名门贵胄谁又需要到这儿来攀关系。”
“此话何意？”察觉妇人话里有话，苏婉问道。
“你多来就知道了。咱们这位尚书夫人啊。”妇人将手挡在嘴边：“喜好男色。”
她一面说一面拿眼神撇了撇长亭中央那些舞着剑的矫健身影。
苏婉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了妇人背后·的深意。
“尚书大人不在意？”
“他哪里敢。呼延灵悦是国公之女，宋尚书能有今天多亏得岳丈提携。更何况......宋尚书也没少金屋藏娇啊。”妇人眨眨眼，脸上憋着笑。
苏婉念及自己的父母，世间婚姻大抵不过如此。纵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也难逃日日磋磨，那点年少轻狂的情愫终会在枯燥的琐碎中消耗殆尽。
这样想来呼延灵悦的选择不可说不是看透世情后的追随本心，苏婉愈发对这位热情开放的尚书夫人感到兴趣，便定睛观察着她与那两位举子之间的交往。
却见呼延灵悦和煦笑着，玉臂清摆，那两位举子中较高的一个便绕过嘉宾满座的案几，来到她身侧坐下。
呼延灵悦与那举子促膝对谈，似一位长辈在关心晚辈的近况。她谈笑风生，形容亲切，那举子始终低眉垂首，恭敬作答。
但苏婉也看到，案几之下，她覆在举子身上轻轻抚摸的纤纤玉指。
呼延灵悦又向那名较矮的举子伸出手，唤他过去。
那矮个儿举子面色铁青，脚下虚浮了一下，终是站在原地没动。
呼延灵悦再伸手唤他，此时眉宇间已隐含不耐烦。
矮个儿举子依旧未挪寸步。
他拱起双手，高举过顶，向着宋夫人的方向深深一鞠，似乎解释了些什么。
呼延灵悦面上和煦的笑容有一瞬的松动，眉宇之间闪过冰冷之色，但表情依旧庄重得体。若非苏婉亲眼见到方才案几下的一幕，真要以为她一切所为只是出于关怀后辈的公心。
呼延灵悦挥了挥手，那矮个儿举子便被小厮带了下去。
而那高个儿举子则留在了席间，继续与在场宾客谈笑风生。呼延灵悦将他介绍给了身侧几位同样穿着华贵的妇人，俱是交口称赞，宾主尽欢。
“这位怕是很快要成为户部的新贵喽。”身旁的妇人显然也关注到了这一幕，断言。
一个小厮进来，走到呼延灵悦身边交头耳语了几句。
待那小厮退下，呼延灵悦一双盈盈秋水的美眸望向苏婉所在的角落。
苏婉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
“苏婉妹妹怎么坐得这样远，快到我身边来。”呼延灵悦娇媚的声音穿过长长的筵席传来，纵使琴音不止，仍清晰可闻。
喧闹的筵席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转瞬安静下来，宾客们都不自觉将目光聚焦到呼延灵悦打招呼的方向。
纵使苏婉常年深居简出，但身为将军之女，又是相府刚进门的新娘子，只要在盛京为官，就不可能没听说过苏婉的大名。
刚刚还在身旁与苏婉掏心掏肺的妇人，此时也瞪大眼睛看着苏婉，满脸的惊恐，样子显得十分后怕。
事已至此，苏婉只能顶着众人眼神的凌迟尴尬回应：“无妨无妨，我在这儿坐着就挺好。”
呼延灵悦挥手：“那里哪是你该坐的地方。”
几个家仆走到苏婉旁边，将摆满美酒佳肴的案几抬起。
苏婉无奈，只能跟随起身。又有一名家仆拾起了她方才坐的蒲团。
苏婉干笑着随着那几个家仆穿过长亭，左边的宾客都非常自觉地迅速向后挪了一位，呼延灵悦左首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家仆将案几蒲团摆好后，苏婉安心坐下。
像是一个信号，满亭宾客复又热络起来，似乎刚刚的插曲从未发生。但苏婉隐约看到他们中的许多人虽在交谈，却都眼神时不时地往她和呼延灵悦的方向瞟。
呼延灵悦看着苏婉，语气亲近得仿佛她们是相熟多年的姐妹：“久闻苏婉妹妹天姿国色，今日得见当真是清雅脱俗，谪仙般的人物。”
苏婉也礼尚往来：“宋夫人过奖了。苏婉一直听说宋夫人不仅容颜淑丽，品味气度也是超凡脱俗、格调高远，今日来到这尚书府一观，昔日传言果然非虚。”
“苏婉妹妹不必叫的如此生分，唤我灵悦就好。”呼延灵悦眉间得意地上扬，显然苏婉这一番恭维让她十分受用，同时谦虚道：“只是我平素喜爱将住的园子装点得雅致舒适些，哪里能和相府及将军府相比。如今妹妹同我住的不算远，若是不嫌弃，以后我们多走动，也好交流交流这装点庭院的心得。”
“好说。灵悦姐姐。”苏婉笑着拿起酒杯啜饮，努力咽下自己对这番矫情话的毛骨悚然。
又有小厮向呼延灵悦附耳叙话。未曾想呼延灵悦听后竟变了脸色。
她面色冷硬地拿起一支象牙筷子，敲了敲手边的酒杯，满亭宾客立时又安静下来。
随后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声音纤细中却透着股上位者的威仪：“各位姐妹，不好意思。本是同享春光、开怀畅饮的日子，不想府中竟遭了贼人，灵悦需暂避处置。”
席间有人听闻愤愤：“何人如此大胆，敢光天化日于尚书府行窃！不如将他带上来，我们一同见识见识，让各府都有个警醒，日后好提防。”
此音方落，席间女眷们纷纷附和。
呼延灵悦以手帕掩面，似很为难。
考虑片刻后，她缓缓道：“既是如此，就依各位姐妹所言吧。”
她向一旁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几个高大的家仆便拖曳进来一个人。
亭内的歌女舞者都已退下，那贼人便如同弃置的废品般，被扔到了筵席间的空地上。
苏婉定睛一看，竟是方才被带下去的矮个儿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