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倒真不如想象的难熬。
真如徐云所言,徐尚和小娘从不过问苏婉和徐云小两口的生活,也并不来他们的内院。
徐云则每日早出晚归,两人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却几乎无需怎么打照面。
只晚上徐尚和徐云在家用饭的时候,一家四口会坐在一个桌上,苏婉和徐云只需在此时扮演好一对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小夫妻即可。
那日一面之缘的徐沐晴从未出现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场合,苏婉听徐云说她的一应吃穿用度都由家仆送到自己的小院中,若非徐相要求,几乎不怎么出来。
不渝堂停办,左右闲来无事,苏婉成日泡在屋里当个书虫,与在将军府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半月后,苏婉如往日一般在房中看书,家仆送来了一封请柬。
那请柬装裱的极为精致,红底镶花,上面还缠着金丝绣线。
苏婉拆开一看,是户部尚书宋禹泽的夫人要在府中举办春日赏花宴,广邀盛京城中的各位官宦家眷前去共襄盛举。
玉衡在一旁探出头:“之前在将军府,夫人一向深居简出,倒是从未见过这些个高门贵女如何消遣。”
苏婉合上那请柬道:“这位宋夫人乃是当今圣上的长兄呼延靖的嫡女,听说从小被捧在掌心,素来喜欢广交名流。母亲平日不屑于这些惺惺作态,便是收到邀请也不曾赴约,未想到有朝一日我也入了这宾客之列。”
听了苏婉这番解释,玉衡双眼亮晶晶:“小姐,不如我们去开开眼界。”
苏婉成日窝在屋里有书作伴,但玉衡可是要闲出病来了。
整理洒扫、莳花弄草他既不擅长也无兴趣,只能整天坐在园中的小亭子里斗蛐蛐,要不就是躺在屋顶望着天上的流云发呆。
苏婉看玉衡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又思及她与徐云大婚刚过,这赏花宴上都是盛京各位官僚的亲眷,这初次邀请自己就拂了面子恐显得过于不合群,便点头应下。
“好,那我们便去看看。”
......
筵席当日,苏婉与玉衡到得尚书府,抵了请柬,被小厮带入府中。
这尚书府按规制,大小自不能与相府相比。但装饰布置却毫不逊色,甚至更为讲究。
苏婉与玉衡一路随着小厮前行,但见园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更有飞瀑拱桥分布其间。
正值春季,廊上园中,摆满了一盆盆的芍药、牡丹、朱顶红,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珍奇花卉均已盛放,争奇斗艳,彩蝶翩跹飞舞其中。
设宴地点位于花园正中心的长亭中。
亭外种了一圈樱花树,风一吹过,落英缤纷。主人显然为了这场宴会十分用心做了布置,亭柱之间均挂上了轻薄的云影纱,即保证了一定的密闭性,又不影响宾客们赏花。亭子四角均放置了香炉,点了龙挂香于其中以驱散蚊虫。
苏婉和玉衡到得稍晚,筵席已经开始。
佳肴已上桌,美酒已斟满,宾客之间言笑晏晏,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苏婉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亭子一边摆了扇金雕玉砌的屏风,一名歌女坐于其后,手执琵琶,口中唱道:“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屏风另一侧,一群侠士打扮的男子正伴着这婉转的歌声跳着剑舞。个个英姿飒爽、面容清俊。
苏婉夹了块面前盘中晶莹剔透的酒渍梅子,又满饮一杯,口中充斥着来自西域葡萄的馨香。
席间女眷们个个打扮的极尽华美,却又各有风姿。衣香鬓影皆是京中少见的款式,珠光宝气、胭脂红粉,与亭外的艳丽春色相得益彰。
这些女眷们三三两两的相谈甚欢,苏婉听到她们讨论最多的便是自家子嗣。
若是男孩,年纪小的便必要说说功夫课业如何出挑,如何天赋异禀;年长的则必要说说身居何等要职,如何得到赏识。
若是女孩,在先天上已经矮了一头,为了扳回声势,话题则总是围绕与哪位京中的名门望族订了亲,或是得了哪位青年才俊的垂青。
苏婉边听边吃,转瞬间几颗蟹粉狮子头便下了肚,倒也津津有味。
谈完了子嗣,坐在对面的几个女眷又转换了话题,开始聊起房价地价。
可让苏婉奇怪的是,她们聊的并非盛京的房价,甚至并非东越国领土内任何一地的房价。反倒关心的是东越国之外,海外列国的房价地价,尤其是与东越国有万里之遥,国力却更为强大的西岐。
苏婉发现,她们之中不乏已有在多个国家购置多处房产者,这些人提及此往往面露得意之色,仿佛在东越国之外拥有房产的多寡彰显着他们身份地位的高低。
苏婉越听心中疑惑越大,甚至嘴里嚼着的佛跳墙都不香了。
“你是第一次来吧?”
身旁一个声音悄悄道。
苏婉转头,与她说话的是一位妇人。打扮得虽华丽,但身上着的衣裳已是去年流行的样式,头上金簪朱钗的用料做工也远没有席间其他女眷的珍贵别致。
苏婉朝着妇人点点头。
那妇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安慰:“安心吃喝就好。我第一次来比你还不知所措呢。”
眼见妇人如此热心,苏婉便顺水推舟地请她解答心中疑惑:“她们为何对他国房价如此感兴趣?”
那妇人似没想到苏婉会问这样的问题,有丝惊讶。
左右看了看,小声凑到苏婉耳边:“知道狡兔三窟吗?在盛京做官,伴君如伴虎。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妇人顿了顿,又瞄了眼身侧,咽了口口水继续:“或是政局有变,便可远赴海外,继续过逍遥日子。”
话音方落,妇人立即回到自己位置上正襟危坐,仿佛刚刚的谈话从未发生。
她又不放心似的凑到苏婉耳边补上一句:“当然,我东越如今国力日昌、国泰民安,我说的只是万一!万一!”
为了消解妇人心中忐忑,苏婉连连表示明白。
“那您府上是不是也在他国购置了房产?”苏婉问道。
那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我一个五品司农司少卿的夫人,哪里轮的到我呀。”
苏婉又拿起一杯酒,敬过那妇人,随即仰头饮下。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仍聊得热火朝天的贵女们身上。
窗外樱花瓣如细雨落下,金钗上的五色宝石映着日光璀璨生辉,云影纱轻晃,将一切笼在一片如梦似幻的缥缈烟尘中。
相比于还在每天挣扎于柴米油盐、为温饱发愁的平头百姓,这是一群汇聚着东越财富资源、享受着上等人生活的利益既得者,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最热爱这个国家的人,但他们又似乎比谁都不看好这个国家的未来,随时为它的一日倾覆未雨绸缪。
东越国的未来就掌握在这样一批人手中吗?
苏婉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