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从筵席出来时,宾客已陆续散去,只余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和满墙的囍字残存着吉庆热闹的余温。
几个同僚好友搀扶着他到了新房所在的内院门外。
“别走,继续喝!”徐云拉着同僚们醉醺醺嚷着。
“徐兄莫再喝了,新娘子该等急了。”他们费了老大劲儿才勉强让徐云斜倚在月洞门边。
“对!该等急了。那我们改日再续!”徐云看了眼红烛摇曳的新房,笑嘻嘻地和同僚们挥手告别。
待那些身影都走远了,原本烂醉的身形陡然站起,脸上的笑容隐去,徐云缓步踱向那片温暖的烛光。
到得门口,他侧耳听了听房内的动静,万籁俱寂。随即探出手,想要敲门。
手快碰到门板时,却顿住了。
多大的场面他都没怵过,可在苏婉这儿,却好像换了一个人。
又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徐云轻轻叩响。
“进来。”
苏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徐云没来由地有丝高兴,仿佛这声回答是一种应允,许他走进苏婉世界的一隅。
抱着这样的愿景,徐云推开门。
苏婉正坐在房内的圆桌边上。
红盖头随意地丢在床上,沉重的头饰已然取下,臃肿的吉服袖子撸起,她正以单手撑着下巴,眉头紧锁,仔细盯着什么看。
她面前的桌面之上,敞开放着一个锦盒和一本册子。
徐云悄悄凑过去,发现盒子里面装着把玉梳。
“你在看什么?”徐云心下好奇。
“根据相府记录的礼单,这梳子是二皇子送的。”苏婉指着盒中的玉梳看向徐云,说出一个肯定句。
“所以呢?”
“根据我研读《药经》多年判断,这玉梳的色泽、气味都显示,它在制作时被浸染了一种叫蚀心草的毒药。”苏婉严肃回答。
“此药有何作用?”随着苏婉的话音,徐云的脸色变得难看。
“此药并不致死。但长期接触,会使人丧失神志,如傀儡般受人掌控。”苏婉解释。
徐云看着那玉梳,陷入了沉思。
“所以二皇子为什么要害你?”
“不知道。”
“即便他要害你,又为什么选择大婚喜宴这样引人注目的场合做出这么显眼的布局?若被你发现,岂非自乱阵脚?”苏婉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地揣度着今夜所见的一切。
徐云将锦盒的盖子合上,纳入喜服宽广的袖口中。
“别想了,此事是冲着我来的,我自会找应对之法。既然此物有毒,你平日就离它远些。我也会吩咐下人,特别注意你的吃穿用度。”徐云并未顺着思路加入讨论,反而担心起苏婉的安危。
“好。”
知道徐云这么说便是不愿就此事再多谈什么,苏婉也懒得深究,借坡下驴答应的干脆。
她随即揉了揉因忙碌了一天而僵硬的肩膀,站起身。
全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我的房间在哪儿?”
徐云看着苏婉如此睡眼惺忪地表明绝不接受同床共枕的态度,心中苦笑。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我的房间在对面。”徐云指了指门的方向。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徐云对苏婉的脾性多少算摸着了些。所以早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两间寝室。
对于徐云的安排,苏婉显然相当满意。
她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询问:“徐相不介意?外面的人知道会不会有损的你的名声?”
徐云被苏婉的问题逗乐,心道这会儿担心我的声誉会不会太晚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仍维持着一丝不苟:“我的人嘴都严,你不必担忧。至于父亲那边,他一向对我很放心,这种事上他不会过问。”
“那就好,那就好。”苏婉听了频频点头。
“......这天儿也晚了,咱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你看,要奉茶,要回门儿......”苏婉一面装模作样地扳手指数着,眼珠子一边往门口瞟。
徐云立时会意这是在下逐客令。
“那我就不打扰了。”
徐云起身走向门口。
片刻后。
“你还怨我吗?”
徐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身形透过窗纸在熹微的月光下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什么怨不怨的,早点儿睡觉。”
苏婉一头倒在床上,赴周公之约去了。
......
果如苏婉所言,两人第二天从一早开始就忙活个不停。
好不容易走完了全套劳什子的婚俗流程,二人回到相府已过了申时。
一个身着绿罗裙的年轻女子正好从回廊对面走过,徐云远远瞧见,唤道:“沐晴。过来见见你嫂子。”
那年轻女子听到徐云召唤,端的是不情愿,磨蹭了一阵才缓缓走过来。
嫂子?苏婉在心里暗自嘀咕。
待那名唤作沐晴的女子走近些,苏婉才发现,她的装扮十分朴素。对于盛京的官家女子来说,简直朴素过了头。
一袭青衣未着丝毫纹样,头发也只懒懒挽了个发髻在脑后,一枚头饰也无,看上去就像是晨起刚睡醒梳洗完便出门了。
徐沐晴走到徐云苏婉面前,有些僵硬地行了个礼,声音低低的:“大哥,嫂嫂。”
苏婉浅笑着点头回应。
徐云欣然笑着,举手投足间倒是长兄范十足:“你嫂嫂也爱看书,你们平日多走动,应该很谈得来。”
徐沐晴抬眼望了一下苏婉,见苏婉也在看她,又不自在地避开目光,好像很怕视线接触。
“哥哥嫂嫂如若无事,沐晴就回房了。”徐沐晴始终垂着头,苏婉看见她的手把裙子都揉皱了,指尖好像还沾了什么脏东西,黑黑的。
“别听你哥啰嗦,你有什么事快忙去吧。”苏婉不想见她在此难受,便出言解救。
听了这话,徐沐晴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回廊。
看着她的背影,徐云对苏婉解释:“沐晴从小性格有些孤僻,不爱与人说话,你别介意。”
“此前怎从未听说你有个妹妹?”两人继续并肩往内院走,苏婉问道。
“沐晴不喜欢嘈杂,是以我们也很少让她出席那些人多的场合。自然知道她的人少。”
“她是你小娘的女儿?”苏婉想了想,好像很难将那个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妇人与刚刚胆怯怕生的徐沐晴联系起来。
徐云摇头:“小娘自嫁给父亲后一直无所出。沐晴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
两人闲谈间便走到了内院,一个家仆站在院中间,背对着他们。
徐云指指那背影:“婉婉,你看那是谁?”
家仆闻声转身。
竟是玉衡。
苏婉心下又惊又喜,快步走上前打量:“玉衡!你怎么这副装扮?”
玉衡瘪瘪嘴,眼珠瞥向徐云:“还不是他。”
徐云接过话头:“玉衡即是你的暗卫,就该守在你身边。但若还像原来在将军府那样成日躲在树梢梁上,难保有一天不被我们相府护卫当作贼人捉拿。所以我就让他以家仆身份正式入相府,以后可以自由在这府中行走,也可正大光明地护你周全。”
这安排于徐云来说虽是件小事,却着实正中苏婉下怀。
苏婉心中感动,诚挚对徐云道:“多谢。”
“那你们主仆二人叙话,我先到前院找父亲议事去了。”
徐云双手负在背后,步履间不知为何透出丝雀跃。
目送徐云远去的背影,玉衡突然开口:
“小姐,我发现徐云对你......”
他神秘地眨眨眼。
“好像也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