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大厅中坐满了人，又到了每日郑老头说书的时辰，香茶瓜子已备好，满座宾客皆翘首以待。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张四方桌子周围坐着三个人。
徐沐晴和苏婉都戴了面纱。
今天郑老头要讲的书，正是徐沐晴的《赤影侠踪》。他们早早地在此等候，也正是缘于此。
苏婉自是好整以暇地坐于板凳上，饶有兴致地等着郑老头出场。
徐沐晴却全然无法做到如她一般轻松。她一个劲儿用手摩挲着茶盏边沿，指节抖得一杯茶水都晃出了半杯。
看出徐沐晴的紧张，玉衡凑到她耳边悄声安慰：“放心吧，郑老头是盛京最有名的说书先生，经他一张铁嘴说出来的故事，就没有冷场的。”
徐沐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似乎并没有因玉衡这句话得到多少安慰。
“嘘！快看。”
苏婉指了指茶座中间的空地。
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下来。
但见郑老头一手提溜着茶壶，一手拿着惊堂木，往空地中心的桌子后面一站。
先是端起茶壶，就着壶嘴抿了一口。
惊堂木一拍，口中道：“各位客官，今天老郑头不讲那沉香劈山救母，也不讲那杨延昭辕门斩子，今天要讲就讲一个各位没听过的，说的是那东越侠女，赤影娇！”
......
一席书讲完，满堂皆喝彩。
还有那没听够的在底下吆喝：“别停！”“别停！”“继续讲！”
郑老头也不惯着，到点准时收东西走人。嘴里留着钩子：“您要想继续听，明儿个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徐沐晴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场面一时有些恍惚。
苏婉倒是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拍了拍徐沐晴的手：“走！咱明日再来。”
赤影娇的故事一连讲了三天，气氛一天比一天火热。
到了第四天，来听书的人甚至已经将听雨轩外的主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可偏偏就是这一天，郑老头上了台，将架势摆好。却在满座直愣愣盼着的目光中，又开始讲起了沉香劈山救母的老故事。
“吁！”
“我们要听赤影娇！我们要听赤影娇！”
台下的观众不干了。
在铺天盖地的喝倒彩和抗议声中，郑老头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抱歉道：“对不住各位。不是老头我不想讲，实在是这后面的故事我也不知道呀。”
“怎么可能？”
“是谁写的？”
“叫他出来！”
听客们群情激奋，议论纷纷。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郑老头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茶馆里总算是安静下来。
“我听说这位写故事的稗官月底前就要在盛京出书了，大家要是有兴趣，可以介时买书来看嘛。等这书出了，我也就能继续在咱茶馆儿讲了。”郑老头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茶馆中内。
戏到这里已经唱得差不多了。
苏婉向徐沐晴和玉衡使了个眼色，玉衡冲着台上的郑老头暗暗比了大拇指。
三人鱼贯挤过听雨轩内外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繁忙的街道上。
苏婉笑着对徐沐晴道：“这回可有信心了？”
徐沐晴回头看看茶馆外仍不死心地踮着脚尖往里头瞧的人群，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那咱们就快马加鞭，争取月底前将第一卷印出来。”
苏婉转头开始吩咐玉衡：“玉衡！你去联系盛京最好的印书坊。我跟轻歌这两周抓紧把第一卷编校好，编好一部分就先拿给你，你让他们开始准备雕版。另外，你去联系方姨尹航他们，组织其余堂中人与各大书局书商做好沟通，咱们趁热打铁、争取把第一炮打响。”
“是！”玉衡接到指令，兴冲冲地跑走了。
“走。接下来可有得咱们忙的。”苏婉拉着徐沐晴快步赶回相府。
这出书说着容易，但苏婉他们毕竟都是第一次干，谁也没有经验，只能凭着和印书坊、书商们的沟通取经，摸着石头过河。
实践起来发现编校、装裱、设计、定价、售卖遇到一大堆问题。没有经验只能没日没夜地赶进度，苏婉连续两周都没出过徐沐晴的房门，下人们也是每天将吃食送到徐沐晴的院里。
徐云来打探过一次她们在忙些什么，也被苏婉以请勿打扰拒之门外。
好在苏婉嫁妆丰厚，而这世上大部分的经验差距都是可以用钱弥补的。
月底之前，他们总算是将第一批书，五百本，印了出来。
站在印书坊门口，看着一箱箱书被运往各大书局，苏婉竟生出种从未有过的忐忑。那是一种对未知的不安和期待。
“嫂嫂，对不住，为了帮我出书，你把自己的嫁妆都搭进去了。”徐沐晴显然比苏婉紧张的多，她拉着苏婉的手心都出了一层细微的薄汗，语气中是满满的歉疚。
苏婉摇摇头：“我不是为你。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若是这些书卖不出去怎么办？”徐沐晴瘪瘪嘴，仿佛光是提到这种可能她就已经要哭了。
“那就留着咱自己看呗。”苏婉耸耸肩，她努力表现得很轻松，以舒缓徐沐晴的情绪，实则自己的心脏也正如擂鼓般跃动。
徐沐晴眨了眨眼，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好了，不会卖不出去的，咱们不是已经在茶馆试过了吗？这些天方姨他们也联络各大书商做了铺垫，放心吧，啊。”苏婉揉了揉徐沐晴的头。
......
梓行的头两天没什么动静。
徐沐晴急得每天在房间里打转，罗裙都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苏婉则大多时候沉默地坐在房内等消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小姐！”
“沐晴小姐！”
玉衡吆喝着推门闯了进来。
“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苏婉立时从桌边站了起来。
“咱们第一版印的五百本，都卖完了！”
玉衡显是匆忙跑来的，弓着身子两手撑在膝盖上，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成了！成了！”苏婉高兴得跳起来。
“成了？成了？”徐沐晴好像还不敢相信，呆呆地重复着。
“他们喜欢你的书！”苏婉摇晃着徐沐晴的肩膀快活地喊。
“他们喜欢？”徐沐晴似一个刚刚才从梦中醒来的嗜睡者，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们喜欢！”苏婉肯定道。
徐沐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搂住了笑得开怀的两人。
......
有了第一次经验，一切流程都变得顺利起来。
很快，《赤影侠踪》就迎来了第二版。
刚上市又被抢购一空。
而“徐沐晴著”四个字，就印在书的扉页上，传遍了街头巷尾。
渐渐地，苏婉他们发现，这本书的影响开始体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
无论走到何处，总能听到有人在讨论故事里的情节，甚至还会为其中人物的命运选择争论不休。
街边的糖人泥人也在千篇一律的神仙志怪之外多了一个造型：手执长剑、身披战袍的女侠赤影娇。
这天，苏婉与徐沐晴从书商处回来，几个小女孩儿手里握着小木剑从她们身旁经过。
“申大义于天下，生死何惧！”
她们用稚嫩的声音念着赤影娇在书中的经典台词。
“沐晴，或许这就是我们出书的意义。”
苏婉目送着那群小女孩儿的背影，对徐沐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