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一路驾马飞驰,到了珠围街头,为免招人注意,她提前下了马。
霜蹄的确是匹宝马,苏婉下马后,它还在原地候着,似乎在等待主人的进一步指令。
苏婉轻轻拍了拍它的辔头,霜蹄才像得了首肯,向丞相府的方向缓步行去。
苏婉伤成这样,自然是不能回将军府的。她趁着夜色只身走到不渝堂的铺门前,轻轻摇了摇门口的铃铛。
并未有人应门。
她又摇了摇。
过了半晌,门内亮起一抹黄,一个稚嫩的声音抱怨道:“来了来了,这大晚上的是谁啊?”
还是之前的小童,看到门外站着的苏婉,上下打量一眼,脸色大变,忙将人让进屋内,又将门紧闭。
“堂主,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小童担心地拽着苏婉被鲜血浸湿的衣袖道。
“一点小伤,不打紧的,福子。倒是我对不住,打搅你的好梦啦。”苏婉语气轻松,听起来倒真像是只受了点儿擦破皮的小伤。
苏婉随着小童来到茶室内,正碰到玉衡也从暗门进来。他显然已通过苏婉房内悬挂的风铃知道苏婉返回的消息,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一见到苏婉的样子,玉衡也大惊失色:“小姐,那钱有才就是个酒囊饭袋,怎会伤您如此?”
他这厢满脸的着急,未曾想苏婉和福子都呆呆看着他,随即一齐喷笑出声。
玉衡这才想起苏婉今晚交给他的任务是,扮做自己的模样躲在房间里,莫让人认出来。遂而此刻,他身上穿的,是苏婉平日里常做的打扮。
只是玉衡五大三粗的,不动尚可掩人耳目,这动起来哪有女儿家情态。在苏婉和福子眼里便看着忍俊不禁的滑稽。
玉衡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挠挠头。
随即想起眼下不是嬉笑的时候,紧张道:“小姐这伤拖着可不行,我这就去请方姨来上药。”
苏婉点点头,算是同意。
不消多时,玉衡带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妇人走了进来,妇人身上还挂着一个药箱。
看到躺在地上的苏婉,方姨忙蹲到她身边,脱下身上的药箱,忙活起来。
口中一边责怪道:“玉衡你也是,怎能让堂主独自去赴险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两三条命也抵不上。”
显然,玉衡带她来的路上已大致说了一下苏婉受伤的原因。
躲在屏风外的玉衡嘟囔:“这谁能想到,就钱有才那个窝囊废也能伤到小姐。”
方姨已将苏婉的衣服脱下,雪白纤细的肩膀上露出道深深的口子。
伤口已经干涸,外翻的皮肉透着暗红。
苏婉摇摇头,为玉衡辩解:“此事不怪玉衡,是我自己轻敌大意了。”
方姨无奈:“你尽替他说话。”
苏婉的话勾起玉衡好奇:“对啊,小姐。以你的身手那钱有才应是连毫毛都碰不到,难道是中了埋伏?”
此时方姨正用烧刀子给伤口消毒,苏婉额上脸上全是冷汗,还是勉力答道:“不是。是徐云。”
“什么?他不是小姐的未来夫婿吗?”方姨惊道。
玉衡听了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撩起袖子就要冲出去找徐云算账:“好啊,他竟敢伤小姐至此,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苏婉忙忍着痛叫住玉衡:“玉衡!你去作甚。他并非有意伤我!”
玉衡停住脚步,调转头来,似在强压着怒气,两颊气恼地鼓着。
方姨开始给伤口抹上药膏,冰冰凉凉的,苏婉的痛感稍缓,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是我自己使计撞上他的剑,他躲避不及,才有此伤。”苏婉补充。
“小姐,你怎的这般糊涂。为了钱有才那等样的人,伤了自己,不值当。”方姨苦口婆心地劝。
“我知错了,方姨。”苏婉眨眨眼睛,语气中竟有丝撒娇的味道,这是她在辛楚瑶处都从未有过的。
“唉~”方姨叹了口气,担心道:“那徐大人可是知道你与不渝堂的事了?”
苏婉闭上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他准备如何处置?”方姨又问。
“各行其是。”
简简单单四个字,苏婉说得清清楚楚。
忽而,苏婉睁开眼睛,对茶室中另外三人道:“正好,我有一事要说予你们。”
“何事?”药已上完,方姨开始小心翼翼地给苏婉包扎伤口。
“我准备停办不渝堂。”苏婉平静地宣布。
“为何?”屏风后玉衡的语气中是满满的惊讶。
方姨也睁大了眼睛,见苏婉并不想多说,她贴心解围:“也好也好,如今看来,咱们这般行事,若是挡了那些个大人物的路,确实恐有性命之忧。尽早停手,也算是及时止损。”
苏婉感激地笑了:“方姨不用担心,承诺给各位堂中人的月俸我会吩咐玉衡依旧按月发放,一分也不会少。”
方姨连忙推拒:“这可不行。我们又不是没手没脚,怎好白吃白拿堂主的好处。”
苏婉摇头:“方姨先别忙着拒绝。此次停办只是暂时,待我想好了后续经营什么,可随时都要再用到大家。”
方姨看着苏婉满面的真诚,应承下来。
伤口已包扎工整,方姨帮忙找了件干净衣服给苏婉换上,从面上看,竟是一点也看不出异样。
苏婉转了个圈,牵起方姨的手道:“方姨,开春我就要大婚了,介时还有件事要麻烦您.......”
......
次日晌午,玉衡又躺在苏婉院中那棵榕树的枝干上翘着二郎腿无所事事。
忽的耳边传来破空之声。
玉衡伸手一接,掌心多了个玉色的瓶子。
他将叼在口中的草根吐了,朝着瓶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徐云正站在房顶上,负手而立。
“嘿,你小子,我不去找你,你倒先来讨打了。”玉衡说着随手将瓶子塞入腰封里,举拳高高跃起,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照着徐云的面门砸下去。
徐云以拳相抵,两人均感到一阵强劲内力,各退出半步。
玉衡待要继续拳脚相迎,却见徐云并无还手之意。
他没有单方面揍人的习惯,遂而将手放下。
“她如何了?”
徐云开口,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
玉衡眨眨眼,迟钝的脑袋才明白过来这个“她”,大抵指的是他家小姐。
“蒙徐大人挂心,我家小姐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玉衡故意拖长着尾音,语气中是满满的讥讽。
徐云全然无视他的反应,只沉声叮嘱:“刚才的药记得每日给她敷上,一周便可痊愈。”
玉衡翻了个白眼:“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他话音方落,徐云已不见了踪影。
玉衡从腰封里掏出那个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半晌,还是一个筋斗乖乖翻身下房,敲开了苏婉的房门。
苏婉正坐在床头看书,纤细的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听到玉衡开门的声音,却是头也未抬。
玉衡气鼓鼓地将瓶子敲在桌上:“小姐,那个姓徐的给你的。”
“嗯。”
“他说这药每天涂,伤口一周就能痊愈。”虽对徐云颇有微词,玉衡还是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徐云的话复述给苏婉。
“我听到了。”又翻过一页,苏婉淡漠道。
“你说他都到这儿了也不进来,是不是没脸见你啊?”玉衡双手撑着下巴,好奇地盯着苏婉。
“他不毒死我就好。”
苏婉瞥了眼桌上的玉瓶,复又埋头于书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