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冰消雪融。
草长莺飞之际,苏婉与徐云的大婚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丞相府与将军府的联姻,必是盛京城的一桩大事,临近吉日,府内上下都忙碌起来。挑彩礼的,送吉服的,来往络绎不绝。
苏婉自然也无法再躲清闲,近日里,嬷嬷们进出她的房间,试衣的,送首饰的,直扰得她脑仁疼。
好在苏婉提前求了方姨来帮她梳妆,不然这些繁复的流程真要将她逼魔怔。
另一方面,方姨家里不容易,丈夫死的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以将军府的名义招她来,也可助其贴补些家用。
......
苏婉正坐在镜前由着方姨给她上妆,便听得窗外有人小声议论。
“这几日来往将军府上,怎从未见到他家那位未来姑爷?”一个窃窃打听。
“听说是一直托词忙,没有时间来探望。”一个意味深长。
“这男人说忙都是借口。能有多忙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到底还是不挂在心上。”
“人家是豪门联姻,感情什么的不重要,利益才是第一位。”
听着门外关于自己的八卦,苏婉笑着摇头,没想到这还没进门,就要被打上相府弃妇的绰号了。
“咳咳。”
方姨故意重重地咳嗽两声,门外的议论戛然而止。
方姨给苏婉上药这许多时日,好不容易瞒着将军府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盼到了痊愈,自然是知道苏婉与徐云之间的恩怨。
“这些随意揣测的胡言乱语,小姐莫要挂在心上。”方姨和蔼宽慰。
“怎会?他不来,我求之不得。”苏婉想起徐云在自己面前那副虚情假意的做作样儿,禁不住甩了甩脖子上生出的鸡皮疙瘩。
“哎?小姐莫动。最后再点一抹唇脂就好。”方姨扳住苏婉的身子。
苏婉便是不敢言语了,呼吸都放轻了些。
随着唇上的触感慢慢晕开,方姨总算是放下手中的胭脂,扶着苏婉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由衷称赞道:“这粉雕玉琢的,配上一抹春色,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倾国又倾城。”
苏婉被她这浮夸的溢美之词逗乐了,掩面道:“方姨,快别说笑了。”
方姨左右瞧着苏婉高耸的发髻:“等等,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她松开苏婉,在已经堆成小山似的梳妆台上翻腾了许久,总算是挑出一支金灿灿的步摇,用手捻着插到苏婉发间,这才拍手道:“成了!这样便可称得上螓首蛾眉、十全十美了。”
苏婉照着镜子一看,才发现方姨挑的是那支徐云小娘送的牡丹花金步摇。与方姨给她打造的这套春意盎然的装扮相配,倒的确是相得益彰。
“夫人来看小姐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喊声。
苏婉还未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辛楚瑶已由两名侍女搀扶着踏进了苏婉的房门。
方姨忙退到一边,低头恭敬地候着。
“母亲安好。”苏婉顶着繁重的发饰,吃力地将礼数做到周全。
“我来看看。”辛楚瑶绕着苏婉转了一圈,目光在苏婉从上到下的金珠宝翠间逡巡,缓慢地点着头,似是很满意。
最后,她看到了苏婉发间的那支金步摇。
“你们都下去吧。”她一个眼神示意,婢女们都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婢女们走了后,辛楚瑶看着还迟疑在原地的方姨,屏退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夫人。”方姨忧心地望了一眼仍垂首站在梳妆台前的苏婉,默然步出房门。
屋内只剩下辛楚瑶与苏婉两个。
辛楚瑶仰头轻轻抚上那枚做工精致的步摇,神情和蔼,语气轻柔地问苏婉:“这支金步摇好生华丽,我怎没见你戴过?”
“回母亲,这是订亲那天,徐夫人赠与我的。”苏婉始终低眉顺眼,态度恭谨。
辛楚瑶没有说话,片刻的静默。
苏婉突然感到那支金步摇被一股大力扯下,势头之猛,甚至使她的整个发髻散落开来,如瀑的发丝凌乱地披洒在肩上,金簪珠钗叮铃哐啷摔了一地。
那支金步摇自然也落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坠下的流苏全散了,鱼目大的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尽管头皮火辣辣地疼,苏婉仍保持着亭亭玉立的仪态,未动分毫。
“捡。”
辛楚瑶睥睨着满地价值千金的珍贵首饰,只吐出这一个字。
苏婉自觉地穿着一身臃肿的吉服,开始跪在地上捡那些随处散落的物什,每捡起一件,便将它们放回梳妆台上。
琢刻繁复的金钗扎红了她柔荑的指尖,膝盖在地上反复碾磨,早已青紫红肿。正午的时节,憋闷的吉服让她满身都裹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跟在蒸笼里似的。苏婉边捡边如是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嘈杂的人声都散的差不多了,地上总算被捡拾到空无一物。
苏婉站起身,顷刻间便恢复到爬在地上前那种老僧入定的状态。
“给我。”
辛楚瑶早已在椅子上肃然危坐,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向上。
苏婉眨眨眼,许是被热糊涂了,她一时有点不太能领会母亲的意思。
犹疑了半天还是决定自己参悟,既然辛楚瑶扯的是那金步摇,这会儿要的左不过还是金步摇吧。
于是她又顶着一双汗水迷离的眼睛,在一堆七零八落的首饰零件中,勉强凭着记忆,搜索属于那支金步摇的部分。
总算勉强拼了个差不离,她双手捧着已被大卸八块的金步摇,放到了母亲手中。
辛楚瑶看都没看一眼,合上手便将那破镜难圆的残躯揣在了怀里。
“你可知哪儿做错了?”辛楚瑶提着嗓子,尊严若神。
苏婉顺服回道:“这金步摇款式太过轻浮,不是淑女所应佩戴。”
“还有?”
“恕女儿愚钝。”
“徐府正室早亡,你竟称一妾室为夫人?我教你的礼数你都学到哪里去了?”辛楚瑶厉声斥责。
苏婉立时跪下,青紫的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闷响:“婉儿知错,不是徐夫人,是徐府侧室。”
“好了。”
眼看着婚期将近,不好在表面留下痕迹,辛楚瑶不再体罚苏婉,而是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语重心长:“你是将军府嫡女,名门闺秀。我这般要求你,便是不希望你将来如那些个小门小户一样,行事轻浮放荡,招人耻笑。”
“母亲用心良苦,婉儿感激不尽。”苏婉拜谢。
辛楚瑶拉起苏婉的手,谆谆教诲:“如今你要嫁作人妇了,到了夫家要孝敬尊长,知礼守矩,知道吗?”
“知道。”
“还有......”
“离那个妾室远些,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当明白。”
辛楚瑶的不屑与鄙夷溢于言表,苏婉虽素来知晓母亲看不惯许多人许多事,但也未见她与谁真的交恶。
此番叮咛让苏婉心生疑惑,一时愣神。
见苏婉没什么反应,辛楚瑶加重语气:“你可知她是如何成为相府妾室的?”
“便是靠着死缠烂打爬上男人的床。”
辛楚瑶皱着鼻子,像只是说出这话便足以令她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