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如何知道不渝堂的？”苏婉问。
“不渝堂并没有刻意隐藏，要知道你们并不难。你们之前帮过的一个老妇正好是相府中一位家仆的亲人。那名家仆在闲谈时偶然被我和父亲听到，家父同我对于不渝堂这种靠消息传递助人的运作方式很感兴趣。就找这个家仆多问了些情况。”
“那你们又是如何查到我的？”
徐云说的没错，不渝堂并非完全隐没在暗中，要查到并不难。但旁人接触到的多是与苏婉没有直接关系的堂中人，便是求助者也从未见过苏婉真容，更无从得知不渝堂与苏婉本人的关系。
徐云耸耸肩：“我们按图索骥查到了玉衡，虽然他身手极好，但对于我们来说，要知道他和你的关系并不难。”
苏婉点头。
不渝堂运作三年来并未引人注意，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都是单方面联系求助者，且出手并不频繁。另一方面，因为他们帮助的都是普通百姓，并未触及到真正的权贵利益，便是有人听说，也不会费心去寻这背后的根源。
未曾想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终于还是引起了好奇心颇重的徐家父子的注意。
“我知道万寿庄一案查姜大海只是幌子，扳倒盛京府尹金烁才是最终目的。早在那时我就该猜到你们已经知晓不渝堂与我的干系。否则怎会与我们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苏婉自言自语道。
“苏堂主不也利用我除去了姜大海，让他将贪墨的钱财尽数吐了出来吗？”徐云眨眼。
苏婉笑：“倒也是，权且算是礼尚往来。”
转而又敛去笑容，正色问道：“为何阻止我杀钱有才？”
“这个问题我刚刚已经回答过了。”徐云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他是太子的人？”
对于徐云的避重就轻，苏婉并不理会，反倒是直奔主题。
“这与他是谁的人没有关系。”
“那我换个徐大人能回答的问题。张若琳本就是你们的人吗？”
徐云直视着苏婉的眼睛：“我和张若琳在将军府门前那次确是初见。利用她牵出金烁、姜大海二人的想法也是那时才形成。”
“至于现在，”徐云顿了一下，“我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为我办事也属合情合理。”
苏婉冷笑，对于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随后，她摊开手道：“我没有问题了。徐大人有什么想要从我这儿了解的吗？”
徐云看着苏婉，犹豫了片刻，问：“我想知道，玉衡与你是如何认识的？”
“他是我父亲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儿，在军营中长大，后来因为身手不错，父亲就指派他给我做了暗卫。”
“那他为何从不明面上跟随你，只在暗处？”徐云追问。
“是因为母亲的原因。”
见徐云面露困惑，苏婉解释道：“在我母亲那样的名门贵女眼里，未出阁的女子身边总跟个大男人不成体统，所以我们就商量着，让玉衡在母亲面前尽量躲着些。”
苏婉答得理所当然，徐云对此间涉及的诸般关窍却仍一知半解，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在此问题上过多纠缠，于是另起炉灶：
“那你们当初为何要创立不渝堂？”
“起初只是想帮一两个需要帮助的人。你也知道，哪个年少轻狂的人脑子里没闪过几个做英雄的美梦。后来嘛......”苏婉停顿了下，似乎正努力在回忆里搜寻着细碎线索。
“大概是为了心中的一个声音吧。”
“什么声音？”徐云好奇。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成长就是一个逐渐认清自己并非英雄的过程，这些年下来，苏婉已清楚他们改变不了这世道，唯一能坚守的就是己心。
看着开玩笑似地说出这句话的苏婉，徐云眼中有星芒划过，转瞬又消逝在无边的黑暗里。
“不渝堂牵涉到万寿庄这桩案子里，想要像之前那般低调行事已再无可能。你有没有想过，不如将不渝堂搬上台面，为朝廷所用。这样既方便操控民意。另一方面，不渝堂得了助力，行事也将更为便宜。”徐云提议。
苏婉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拒绝。”
“为什么？”徐云不解。
“从陈凤的案子你应该也能看出，想要建立类似不渝堂这样的组织其实很简单，你们完全不需要我们，万寿庄就可以做到。我们现在无非是多运作了几年，在合作上更为熟稔而已。只要你有钱和权，很快你们就可以在类似的事上做得比我们更顺畅。”苏婉摆事实、讲道理，一番话说的诚恳而坦率。
“更何况.....百姓的眼睛和耳朵本就在你们的掌控之下，不是吗？”她又补上一句。
“什么？”徐云似乎没懂她的意思。
“比如你们想要扳倒金烁，百姓看到的就是姜大海贪赃枉法，金烁德不配位。你们想要消除陈凤这个麻烦，百姓看到的就是她贪得无厌、不知廉耻。百姓怎么想，不都在你们的覆手之间吗？”
徐云看出苏婉眼中的讥讽和疏离，这让他心里如被针密密仄仄的扎。
他开口想解释，苏婉却没有给他机会。
“我是不可能答应不渝堂和你们合作的，事实上，我也不打算再将不渝堂继续办下去。”
徐云急忙道：“你不想合作便不合作。你无需因为这些放弃你自己想做的。”
“不是为了你们。”苏婉摆摆手。
“还有，徐大人。刚刚你有一句话说错了。我们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操控民意，”苏婉拍拍自己的心口，“而是为了这里能好受些。”
“今天晚上咱们也算是互相交了底，他日大婚的时候彼此也能放心些。我就不多奉陪了，告辞。”苏婉说着便要离开。
徐云看着她染满血污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你伤成这样，我送你回去。”
“不必，徐大人还是照看好您的钱主事吧。别让他在乱葬岗被闲神野鬼勾去了魂魄。”苏婉咬牙道。
“吁”
徐云口中发出清亮的哨声，一匹银鬃的白马如划破暗夜的流星穿过密林而来。
“至少让我的霜蹄送你回去。”徐云在苏婉身后喊道。
手臂上的伤口和这番如坐针毡的谈话已让苏婉浑身脱力，她知道强撑对自己没好处。
“那就多谢徐大人了。”
她翻身一跃上马，驾着霜蹄奔驰而去。
......
徐云回到坟地时，钱有才还是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状态躺在原处，甚至发出了猪一般的呼噜声。
徐云照着钱有才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钱有才惊醒，翻滚着抱头道：“鬼奶奶饶命，我不是人，我知错了。”
“钱主事，是我。”徐云背着手，斜睨着蜷成一团的钱有才。
钱有才看清来人是徐云，这才确信性命无虞，马上一改刚才的窝囊样，爬起来凑到徐云旁边。
“原来是徐大人啊，还好您来得及时，要不是您，我就被那个女鬼把命给索去了。”
“好说好说。”徐云笑得云淡风轻。
“徐大人可有看清那女鬼样貌，知道何人要害我？”钱有才问道，眯缝的眼睛里满是毒辣的算计。
徐云做出一副可惜状：“唉，那女鬼狡猾得很，没过几招就让她逃了。”
“下次别再让我瞧见她，否则我必将她千刀万剐......”钱有才兀自狐假虎威地发着狠。
瞄到徐云没什么表情，便又陪笑：“嘿嘿，此次多亏徐大人出手相助，日后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地方，随便提，小人就是上刀山、下油锅......”
“咳，钱主事”，徐云打断了钱有才的套话，一边皱着鼻子一边手在面前晃。
“什么味儿啊？”
两人往下一看钱有才湿漉漉的□□。
徐云拍拍钱有才的肩膀：
“我看钱主事还是先回家换条裤子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