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立在原地，透过披散的发缝静静地望着远处那个身影。
不知是否因为乱葬岗太过寂静，此刻她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风吹过耳畔都仿佛有了实体。
从方才短暂的交锋，她已察觉徐云是个难缠的对手。
她今日来此只为手刃钱有才这畜生，未曾想过半道竟杀出个徐云。
一个禁军统领不守着皇宫内苑，大半夜跑到这乱葬岗来护卫一个钱庄账房，这着实出乎她所料。
不想多惹麻烦，此番她只能智取。
于是她用女鬼极尖细的声音讥讽道：“堂堂禁军统领徐大人，怎么改给一个钱庄账房当狗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哦？你认识我？”徐云挑眉。
“我既是阴间来的厉鬼，阳间便没有什么我不认识的。”
话音未落，苏婉扔出一枚烟弹，一时间烟尘炸着雪花四下飞溅。
趁着这短暂的视野盲区，她足尖轻点，一下跃出几丈，剑尖又朝着钱有才的方向刺去。
方才明明是钱有才趴着的地方，此刻却已空无一人。
背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都说鬼背后也长着眼睛，你好像没有。”徐云的声音轻松调侃着。
不由分说，苏婉又执剑朝身后刺去，堪堪从徐云身前擦过。
徐云伸出两指，夹住苏婉剑尖，往身侧一拉。
苏婉收不住力整个身子向前倾倒，险些扑到徐云怀里。
她借势左足蹬地，将整个身体向后，袖间白绫飞出，再次直取徐云身后的钱有才。
徐云抽出腰间宝剑一挥，一截白绫被斩断在地。
“徐大人为何阻我？”苏婉又是一剑刺向徐云。
“我不能让你杀他。”徐云侧身躲过。
“钱有才恶贯满盈，难道不该杀？”苏婉手腕一转，手中宝剑像一条飞舞的银蛇，紧追着徐云。
“他的罪不应由你处置。”徐云挥剑抵挡住苏婉又一波凌厉攻势。
“那谁会处置？”苏婉身形灵活，无论徐云如何闪转腾挪，竟一时脱不开身。
“王法。”
徐云竭力挡下苏婉刺来的一剑又一剑。
忽然，苏婉身形一晃，来到徐云剑锋所指之处，且毫无阻挡，门户大开。
徐云出剑极快，眼见着剑尖就要插入苏婉心脏。
他只能全力收回剑势，似这般却还是在苏婉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苏婉等的就是这一刻，徐云临时变招总算是露出空隙，她鬼魅般直冲向钱有才。
刚触及钱有才凸起的喉结，凌空飞来两颗小石子，凌着风，带着十足的劲力，又将剑尖撞偏几分。
鲜血从肩上的伤口溢出，顺着苏婉的胳膊流到剑身上，她知道方才那个瞬间是她以命相搏才找到的机会，却还是失手。此后徐云有了防备，此战这样的机会怕是很难再找到。
“你何苦用自己的命去换钱有才的命。”徐云盯着苏婉淌着血的剑，脸上是一种苏婉读不通的情绪。
懒得再多废话。又是一发烟弹，苏婉施展轻功，飞也似地向旁边的树林逃去。
徐云紧随其后，只剩下钱有才烂泥似地躺在雪堆里。
......
大概两刻过后，一个诡异的白影从另一个方向回到这片空地。
这是苏婉最后的筹码。
她在将钱有才带来此地前曾仔细勘查过乱葬岗的地形，规划了连通坟地两侧的隐蔽小路，以备不时之需。
未曾想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佯装逃走引开徐云，又特意在林间留下痕迹引导徐云跟往错误方向，自己则抄近路回到原处。
一切顺利的话，应能多拖住徐云一刻钟。
而一刻钟，对于杀一个人来说，已经足够。
苏婉拖着剑尖，一步一步走向钱有才，血滴在雪地上拖出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忽然，脖颈后一凉。
“你输了。”
背后，徐云的声音无波无澜地阐释出当前的处境。
苏婉彻底放弃了。她将手中的剑扔到地上。
她与徐云之间武功实力上的差距，使她只能靠奇招取胜。
本来就是棋差一着，若是伎俩都被识破，便是毫无胜算。
她顶着恶鬼的行头，操着怪声笑道：“徐大人待将我如何？我已是鬼，可死不了第二次。”
徐云竟也放下了剑，眼神瞥了一下远处躺着的钱有才，低声道：“此地不宜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说罢，便拽着她没受伤的那半边胳膊往树林深处走。
苏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错愕，只任由徐云拉着往前走。
心里思忖着，这大半夜的，若是有胆子大的闯入这墓地，看到一个人拽着一只鬼往前走，不知该吓成什么样。
深夜的野树林寂静得骇人，脚下踩得是厚厚的落叶，头顶纷乱的枝丫交错纵横，偶尔漆黑的树冠间传出几声老鸹叫，为这光景又平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他们东拐西拐也不知走了多久，徐云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盯着苏婉看。
苏婉被他看得发毛，大气儿都不敢喘。
忽然，徐云把手放到她头顶的假发上。
“戴着这玩意儿热不热，快摘下来。”
随即，用力一掀。
头套底下出现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婆婆，冲着懵圈儿的徐云呵呵笑。
“徐大人还真是尊老爱幼啊。”
老婆婆说笑间向徐云的脸上撒了一把石头，那是方才苏婉引开徐云时随手在树林子里捡的。
趁着徐云捂住眼睛之际，苏婉足下一点，便坐上了附近的一处树枝。
树下，徐云却喊道：“婉婉，莫再同我玩捉迷藏了！”
苏婉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
手在面前一挥，便又出落成了那个将军府家的大小姐。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她看着徐云道。
徐云点头。
“我早就知道。你，还有不渝堂。”
苏婉心下一惊，虽然她早已有所猜疑，却未想到徐云会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徐云看着她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袖，伸出手：“你伤的如何，快让我看看。”
苏婉面不改色地躲开他的手，随即席地而坐，对徐云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不急，徐大人。鉴于我们今晚刚交过手，将来又极有可能成为夫妻，为了后续不再发生类似的误会，也为了你我二人的生命安全着想，我们不妨先开诚布公地谈谈？”
徐云也盘腿坐下，两人面对着面，四目相视。
“好，谈什么？”
苏婉释然地笑笑：“不如就从我们的联姻开始说起。徐大人选择与我结亲，该不会是为了不渝堂吧？”
短暂的沉默。
徐云点了点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