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乱坟岗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前立着的石碑上刻着“陈凤之墓”。
这里葬着的都是些无人问津、无家可归的荒魂，两个在坟前顶着风雪烧纸钱的身影倒成了稀客。
玉衡看着墓碑上的字迹叹道：“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定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未曾想，如今却沦落到这么个众叛亲离、惨死街头的下场。”
苏婉没有答话，埋头烧着纸钱。
眼见着一张张钱币状的白纸被扔如铜盆，蜷曲成灰，火光倒映在她透明的眸子上，忽明忽暗。
待最后一张纸钱也烧尽，苏婉拍拍手，从地上站起。
“玉衡，陈凤的心愿，我们不渝堂接下了。”她平静地陈述。
玉衡仰头看她，苏婉穿着那件大氅，在风雪中身影有些模糊。
像是才反应过来，玉衡点头兴奋道：“是！小姐需要玉衡如何做？”
苏婉摇头：“此次无需你出手，我自己来。”
......
入夜，连绵不止的风雪终于停了。
今天钱家迎来了好消息，听说那个缠人的陈凤终于死了。
摆脱了大麻烦，钱有才心情好，难得铁公鸡拔毛，叫家里的老嬷子准备了顿丰盛的火锅。一餐饭吃得是酒足饭饱，坐到厅里还在咂吧着嘴边的香油打嗝。
这风雪停了，月亮也便出来了。
钱有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天边挂着银钩似的月亮，心满意足：“瞧瞧，收了祸害，这天儿都敞亮了。”
一旁逗弄着胖娃的钱夫人啐了一口，笑道：“你就缺德吧你，迟早老天也要收了你这个祸害。”
钱有才嘻嘻一笑，今天心情好，没多计较。
天色越来越黑，夜深了，钱夫人哄孩子去睡了，自从出了陈凤那档子事儿，钱夫人赌气就没跟钱有才同过房。
钱有才也乐得清闲，省得那娘们儿又在耳边没完没了的唠叨。他捧着吃的滚圆的肚子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哼着小曲儿。
一阵邪性的风袭来，窗户被“吱悠”一声吹开，蜡烛也被吹熄了。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钱有才从床上坐起来，心里有些发怵，他依稀记得自己进屋时仔细检查过门窗，应是闩上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号：“钱有才，纳命来。”
该不会真被那娘们儿的乌鸦嘴说中了吧。钱有才在心中咒骂着钱夫人。
他闭上眼睛，努力当这一切都没发生。
一道白绫从床头飘下，缠在了钱有才的脖子上。
他被迫睁开眼睛，甚至因为窒息的缺氧，原本眯缝着的眼睛向外凸起。
他的眼前出现一个女鬼，披头散发地看不清面容，只看到血红的嘴唇里伸出长长的舌头，以及那女鬼身上穿着陈凤生前最爱穿的一件浅蓝底的花袄。
钱有才死死地抠着脖子上的白绫，太阳穴两边青筋暴起，用足了力气从嗓子缝挤出：“好你个陈凤，我就知道你没死。”
他越拼命挣扎，脖子上那条冷冰冰的白绫就缠得越紧，直要将他今天刚吃下去的美酒佳肴都勒出来。
又蹬巴了几下腿，钱有才终于昏死过去。失去意识前，他眼前看到的是陈凤那双充满愤恨与绝望的黑黢黢的眸子。
......
再次醒转过来，钱有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无人的雪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周边立着的都是零星的坟冢，空气里充斥着泥土**的气息。
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就立着一座。墓碑正朝着他。
他走近了些，才看清墓碑上刻着的四个字。
“陈凤之墓”。
他又将那四个字上上下下看了几遍，口中喃喃：
“陈凤死了？”
“陈凤死了！”
神经质般的，他停下来，警惕地向四周张望，喊道：“你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白影飘过，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抵在他脖子上。
“我是地狱里爬出来找你索命的厉鬼！”
女鬼陡然出现在他背后。
钱有才的冷汗已然浸透了前襟，留下一片暗色的水渍。
他将双手举过头顶，大呼：“鬼奶奶饶命！鬼奶奶饶命！”
“跪下！”女鬼没有理他的求饶，厉声呵斥。
钱有才似乎没反应过来，口中仍含混嚷着饶命的话。
“给我跪下。”女鬼照着他的膝盖窝就是一脚。
钱有才结结实实地摔跪在地上，额头正撞上陈凤的墓碑，立时鼓起一个青紫的包。
“给我说！”女鬼又道，剑尖挨上钱有才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说什么呀？”钱有才哽着声音哭喊。
“说！你对陈凤都做了什么？”
“我说，我说。我见陈凤有点姿色，遂生歹心，借着核对月俸数额的名义哄她到无人的地方，强迫她和我干了那档子事。之后，为了堵她的口，我就威胁她若是不听话就找到她夫家去，让她做不成人。还找借口给她多支了账房的银子，好安抚她的情绪。但即便如此，她后来还是不愿意，每次都要我费老大的劲儿她才屈服，为了让她顺从，我就借着姜大海的事，故意克扣她的月俸，还逼她把之前多分给她的都还上，她便彻底与我撕破了脸。”钱有才哀嚎着，鼻涕眼泪一齐往嘴里流。
“你已经将她逼上绝路，为什么还要到处散布那封信，把她的名声都毁了，让她做不了人？”女鬼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不是我的主意，要怪就怪万寿庄掌柜张若琳，都是她，都是她教我这样做的。求求您饶过我吧。”钱有才扑倒在地，裤子下面也湿了一块，散发着腥臊味。
“赔罪。”
女鬼只吐出两字，声音却有如脱力了一般。
察觉到这点，钱有才心中又生出些生的希望。
他爬到女鬼脚边，一个劲儿地磕头。“是，是。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是对我吗？朝那边！”一记耳光，将钱有才的脸抽转到他该朝着的方向。
于是钱有才又四肢并用地爬到陈凤墓前，对着冷冰冰的墓碑，一下一下扇起了自己的嘴巴。
“对不起，陈凤，我不是人。”
“对不起，陈凤，都是我做的恶，却全栽赃到你头上。”
响亮的耳光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墓地中格外渗人。
女鬼忽然“咯咯咯咯”笑出声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
这话像是说给钱有才听的，又像是说给女鬼自己。
“不够，还远远不够。她已经死了，这些她听不到也看不到，不如你下地狱去说予她听吧。”女鬼沉声道。
赔罪的话戛然而止，钱有才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乱葬岗旁的野树林子里跑。
才刚跑出去几步，一道白绫缠上他的腰间。
钱有才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背重重地撞上陈凤的墓碑，滚到地上失去了意识。
白绫收回，女鬼手执利剑一跃而起，直取钱有才的心窝。
“叮”。
两把兵器相击的声音。
一柄剑斜刺里飞出，剑锋含着内力，将女鬼震出数丈，她旋身卸力，轻盈地落回地上。
黑夜之中，钱有才身前凭空多了个人，静静地与她对峙。
是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