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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门前雪自扫

很快,一张张誊写的书信便无声无息地张贴满了盛京的大街小巷。信上是一个女人用极尽恶毒的语句对一个男人的声讨。

当然,其中最醒目的,是那毫不遮掩的对金钱的索求。

像是具备某种神奇的魔力,舆论开始彻底转变风向。

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从对钱有才摧兰折玉的声讨,变为陈凤是如何恬不知耻地爬上男人的床,又是如何如何在敲诈钱财不得后,泼皮无赖般地不惜当街自曝,也要拉对方下水。

更有甚者,故事已被拓展到不只钱有才,而是一个又一个男人。

......

城南二里桥的一座破败小屋内,传来女人被打骂的凄厉哀嚎。

隔壁出门晒豆角的张大婶听了,嫌弃地摇摇头,呸了声晦气,豆角也不晒了,赶忙回到小院闭紧了屋门。

“吴田良,你不是东西!是你逼着我去找钱有才要钱的!我要不是为了孩子,为了你,我至于这么糟践自己吗?”陈凤的声音凄厉控诉着。

“我逼你的?我逼你去跟他苟且了?自己做脏事擦不干净屁股反倒来怪我?”陈凤的丈夫吴田良此时正叉着腰,瞪着眼睛,对陈凤破口大骂。

“叫你去要钱,别人给你钱你就收着。你倒好,还不是钱有才给的就不要!装起富户来了。”吴田良鄙夷地看着陈凤,语气讥讽。

“是钱有才欠我的,我只管他要。”陈凤仰起头,直视着吴田良的眼睛,好像从这句话中凭空生出了勇气。

“我看你就是个夯货!现在好了,钱没要到,倒是让全城看着我被戴绿帽子的笑话。”吴田良说着气不过,照着陈凤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陈凤咬着牙,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

儿子元宝正好从边上跑过。看着儿子胖乎乎的小手,她的眼中重新泛起暖意,挣扎着向儿子伸出手:“元宝,来妈妈这儿。”

“啪”。

胖乎乎的小手拍在她的手背上。

“不要碰我,坏女人。”

陈凤的世界崩塌了,一片片灰烬带着千钧的重量压下来。

她听到吴田良的声音冷冰冰地说:“这个家容不下你,莫要让元宝以后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

她看到自己的东西被像垃圾一样一件件地丢出这间破败的房子。

最后,包括她自己。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脚边散落着她的衣服、鞋袜,没有几件,且大多打着补丁。

她眼里只看到儿子胖乎乎的小手,耳边回响的只有一声声,

“坏女人。”

陈凤笑了,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佝偻着身子走出了二里桥的窄巷子,没注意将自己脚边的衣服踢到了污泥里。

......

“陈凤疯了。”

当玉衡将这个消息说给苏婉听的时候,盛京城正下着雪。

已是入冬的时节,苏婉坐在炭盆前,看着焦黑的炭块边飘舞的小小火星,久久不言。

当陈凤第一次到不渝堂时,从她的自述中,苏婉便已预料到事情可能的走向。

将一场长达数年之久兼具威逼利诱的强迫转化成一次次你来我往的钱色交易,便可以轻易摧毁一个女人在这世间立足的根基。

人们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女人在强权暴力的胁迫下,就应该做一个宁死不屈保卫贞操的勇士。

只是那时的她看着已几近崩溃边缘的陈凤,不愿也不想将这残酷的真相告诉她,亲手掐灭这个女人在这世间生存下去的最后一丝幻想。

思及此,苏婉起身走到门边,双手将门拉开,凛冽的寒风灌入暖意融融的小屋。

伸出手,一片洁白晶莹的雪花落在手心,转眼便融化消散了。

这么冻的天,陈凤一定很冷。

摊开的掌心握成了拳。

“玉衡,我们去找陈凤。”苏婉坚定道。

“好。”

顾不得许多,苏婉披上件雪绒大氅,便急匆匆地出了府。任凭小厮在身后叫:“小姐小姐,这么冷的天,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落下,大家都窝在温暖的屋子里躲避风雪,宽敞的珠围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只有寥寥数个不死心的小摊贩将手交叉揣在兜里,吐着蒸腾的雾气,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远远的,苏婉看到街另一头的万寿庄前立着一丛黑影,像是一座久无人照看的荒坟。

......

陈凤跪在雪地里,几乎辨不清原来的模样。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身上,已被雪片和灰泥搅成了泥浆。衣服几乎是勉强挂在身上,扣子草草地系着挡住胸口,手臂、大腿的破洞中裸露出来的皮肤已冻得青紫。

没有人再来围观她,更没有护卫时刻准备着将她拉走去见官。

到了下工返家的时辰,万寿庄中陆陆续续有人走出。

一个穿着朴素,看着十分年轻的姑娘顶着风雪匆匆跑过。

陈凤扑上去将她拉住,声嘶力竭道:“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你也被钱有才逼迫过,你跟他们说,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陈凤的声音很小,她的嗓子已经干裂到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但那姑娘还是后怕地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才面色稍松,狠狠地甩开了陈凤拽着她的手。

“疯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碰我!”

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又一位身材丰腴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

陈凤冲上去抱住她的腿。

“张姐,你同我一起背地里骂过钱有才,他干的那些埋汰事儿你最清楚。你帮我去跟他们做证,你帮帮我。”

妇人一脚将陈凤踹翻,一只手捂着鼻子。

“臭死了!少在那儿信口雌黄,快滚!”

张姐也如避蛇蝎般地跑走了。

陈凤趴在地上,头埋在雪里,维持着刚刚被张姐踹翻的姿势,一动不动,纤细的像是随时要与周身的冰雪融为一处。

一片阴影覆盖在她瘦小的身躯上。

“陈凤,跟我们回家吧。”

漫天的雪白中,玉衡撑着一柄火红的油纸伞蹲下身,将趴在雪地里的女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凤轻的像一张纸,稍稍一提便整个人离了地面。

随后,四肢又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垂坠下去,拖在雪地上。

“陈凤,醒醒,我们回家。”

玉衡再次轻唤。

依旧没有反应,陈凤的脖子还是低垂着,酱红色的脸上,一双眼睛始终紧闭着,乌黑的发丝落在苍白的雪上。

玉衡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小姐,人已经死了。”

苏婉站在雪里,纵使披着件厚实的大氅,她的身体依旧打着抖,很冷。

身后不知什么地方,有声音传来,遥远而清晰。

一个老爷爷带着下了私塾的孙子回家。

“阿爷,那是什么?”

“快别看,那是一条路边冻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