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浩渺,亭台楼阁东西错落,琼楼玉宇零散排布。在烟云朦胧中,白珩的身影隐约显现。他周身气质与凡间不甚相同,面露悲悯,左持拂尘,右持长生簿,臂环流霆绦,赤脚踩着祥云,在楼阁中移动,路过阶侧四季不凋的芳草琪花,走入庵中。
庵中没有什么陈设,唯有石桌石几磨得温润,丹炉静立一隅,余温袅袅,旁侧置着粗陶煮茶壶,还有两只青玉茶盏,盏身凝着淡淡云纹。
“司命!”庵内鹤发的老者见他进门,停下摇扇生火的动作,抬手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茶可是好茶。我采了华顶云雾之精,山涧泉之润,烹煮四十九天才泡成的。你尝尝!”
这位老者名叫葛玄,道号太极仙翁。他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江南茶祖。他爱喝茶出了名,几十万年的寿命全在研究茶了,平时不爱关心凡间的事。每每泡到好茶都会派童子邀友人相会。
白珩应声坐下,掩袖酌饮。初觉清冽,入喉回甘,三盏未尽,便觉周身浊气尽散,灵台澄明。茅庵外,云雾在茶圃间流转,古茶树影影绰绰,时有仙鹤落于茶枝,低头啄食茶露;庵内,茶烟袅袅,与丹炉轻烟相融。二人相顾无言,对坐品茗,许久,葛玄才出声过问。
“不知大天尊是什么意思,凡间小事,竟然动得你亲身下凡。”
“职责之内。也算不上小事。凡间龙脉断绝,紫薇星现,乱世纷杂,我这番下凡,怕是有几十日不能来拜见您了。”
“原来如此”老者放下茶,捋了捋胡须:“那我不便打扰了,你且去吧。”最后一句话毕,整个场景都逐渐消散。白珩见状并不意外,慢慢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在榻上。
“摄政王。”一旁侍女见白珩醒来,忙上前服侍。另一侧的太监小福则是凑上前尖声提醒道:“主子,您今天计划着要去田地里看看庄稼的。”
名不见经传的摄政王在先皇驾崩后突然出现,自然备受瞩目,只是他上台发的第一个诏令,居然是要普及提高庄稼产量的“族中秘法”。一时间无论是皇后,哦,现在是太后势力、还是丞相一派,都摸不透这个摄政王的心思。
其实这背地缘由哪有那么复杂。白珩在皇帝驾崩时出现,只是为了稳定朝中局势。先皇病重后,皇后一族连通亲近士族掌控朝中上下,欺压百姓,卖官鬻爵,贪污**司空见惯。若让皇后掌权,只怕未经战乱,京城内就要生灵涂炭了。
不过玉皇大帝早已为真身下凡的神仙立下准则,不得直接干预人间事。白珩此举,是为了拖延时间。算算日子,过不了几天,那个听闻皇帝驾崩就兴冲冲的往京城赶的,自封“靖天王”的大将军,就要到了。
脑海中晃过某个清稚却坚韧的身影,白珩勾了勾嘴角。
换好衣服走出房门时,白珩和一个赶过来的太监迎面相撞。
“摄政王!这是给您的。”分辨出他的身份,太监快速地把东西塞到他怀里,转身离去。
白珩一怔,往怀里一看,这物什居然还是个**,是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脚下还绑着信。
“谁送你来的,小家伙?”嗅闻到鸽子上熟悉的气息,白珩了然。他用手指挠了挠鸽子的下巴,把信解了下来。
孤将至京城,望摄政王稍作等待。城破之日,孤亲手取君项上人头!
落款是独孤蛟三个大字。看着潦草的字迹,白珩莫名想到他写信时张牙舞爪自以为十分凶狠的神态,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宫女太监在那个太监冲过来时无礼的举动开始,就十分慌张,生怕白珩怪罪于他们。如今看到白珩读信后的笑颜,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福试探道:“主子好兴致,定是有好信儿到了,不知是哪位的信呀?”
白珩收敛笑容,道:“无事。”
独孤蛟南下时截停了所有给京城传递的信息,这件事没必要让旁人知道。他云淡风轻的略过这一茬,道:“走吧。”
京外。
听闻京城皇帝驾崩后,是白珩掌权,各地本就不安分的大小势力如今更是蠢蠢欲动。
独孤蛟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挥师南下,举着清君侧的名义把路过的城池都插上了蛟龙旗。如今正在一处城池暂歇。
“还有几日到京城?”
“大部队还有几天,不过您的马快,带着前面的人,估计一两天就能到。”独孤信回道。
“也用不上那么多人。一个小白脸而已,我带着几千兵马就能搞定了。”独孤蛟不以为意。相比攻打京城,在打下京城后稳固朝政,平定其他势力才是更重要的事。
“这个城就交给你来守吧。北边有事你也多照看。匈奴去年冬天刚被老子打的屁滚尿流的,今年估计不会那么早动身。”想到匈奴人去年的惨状,独孤蛟嗤笑一声。
独孤信点头应是。
谈话间,一只鸽子突然蹭过帘子飞了进来。那鸽子浑身雪白,一双眼睛乌黑发亮,一时间两人都没认出来。
“谁的鸽子在这乱飞?”独孤蛟皱眉道。
独孤信没有回答,抓起鸽子仔细看了看,犹疑道:“好像…是给摄政王送信的那只。”他把信解了,递给独孤蛟。
独孤蛟没有避开独孤信,展开信卷。
信纸上端端正正的写着四个大字:翘首以盼。右下角缀了两个小字,白珩。
“这摄政王倒是有趣。”独孤信点评道:“不过到底是士族出身,这手楷书清隽方正,端庄大气,着实是不错。跟堂哥您的字一比……”
“说完了没有?”独孤蛟一记眼刀过去。独孤信尴尬一笑,抱着鸽子窜出帐篷。
独孤蛟又将信反复读了几遍,感觉力透纸背的是十足十的挑衅。好你个白珩,等着瞧!他咬牙切齿的想着,提起长矛,走出帐篷:“休息够了没有?出发!”
“老臣犹记先皇在位之时,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于朝政之上兢兢业业、夙夜匪懈,凡家国庶务,无不分毫躬亲、从不懈怠,方得朝堂安澜、四海清平。今太子尚在冲龄,未及亲政,先帝弥留之际,特将定国兴邦之重任托付于您,寄望您承先帝遗志、担社稷之重,您更当殚精竭虑、恪尽职守,以辅太子、安天下才是。”
朝堂之上,白珩身着玄色织金蟒纹朝袍,头戴翼善冠,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听着下面的老臣慷慨陈词。
这老臣名为云景崧,如今七十有五,德高望重。不仅是两朝元老,还任太子太傅。先皇头七后第一次上朝,白珩坐上殿,连人都没有认全,就看见这穿着官服的老人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的开始诉说。
于情于理,白珩都没有阻拦的道理。于是他没有开口,礼貌地聆听。只是一旁抱着太子坐着的太后见白珩神游天外,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云老息怒,摄政王并非有意懈怠国事。近来内闱外朝诸事繁杂,他一人总揽内外、独撑大局,早已分身乏术;何况摄政王此前未入朝堂,于朝政规制尚需时日熟悉磨合。还望云老念及先帝托孤的初心,多予几分体谅与包容才是。”
这一段话看似劝告,但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白珩不晓国事,说的云景崧心头一梗:“臣乃两朝老臣,受先帝托孤之重,见朝堂纷乱、太子蒙尘,摄政王尸位素餐、置社稷于不顾,臣痛心疾首!今日便以这一腔热血,溅醒朝堂!以臣之死,谏摄政王归政理事,护我大统!”
说罢,云景崧便动身往一旁的柱子冲去!太后慌张的站起来,脚下却没挪动半分。周围的侍卫看向骁骑将军,竟没有一个动身阻拦。
白珩心头一跳,抬头看向云景崧,指尖拨动。只见云景崧离柱子不到几寸时,突然被一股弹力弹开,向后倒了下去。白珩及时赶到,稳住云景崧的身躯,冲一旁的侍卫喝道:“还不过来搀扶云老!”
侍卫半响微动,见骁骑将军点头示意,这才接过云景崧。
“云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先回府歇息吧。”
抬眼划过臣子们的各类神色,白珩颇感心累。他坐回座上,问道:“可还有什么要事禀报?”
殿下鸦雀无声。白珩松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退朝”
“报——”
只见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斥候冲了进来。他盔甲上带着鲜血,神色慌张,但还不忘行礼。礼毕,起身嘹亮道:“蛟龙军来犯!独孤蛟以擒拿反贼为号,已打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