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以前。
秋风卷着塞外的尘沙,刮过京畿郊野的官道,打在马蹄铁上簌簌作响。独孤蛟勒住缰绳的瞬间,□□的黑鬃烈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空,发出一声震彻旷野的长嘶,旋即稳稳落地。
他停在京城城墙前百米处,不远不近。这个距离,双方都清晰可见。风势稍缓,独孤蛟抬眼望向那道横亘在眼前的城墙,眉峰微凝。视线扫过城头,果然看见墙垛后有兵士察觉到城下的异样,慌慌张张地直起身,在城墙上奔走。
只是这慌乱里,更藏着触目惊心的懈怠。角楼上原本该是十步一哨、五步一岗,甲胄鲜明的兵士,此刻十有五六都空了岗,余下的几个也只是斜倚着墙垛,或低头打盹,或交头接耳,手中的兵器随意靠在一旁,连警戒的姿态都无。
再看护城河对岸,那主管吊桥升降的绞盘机关处,更是冷冷清清,连个看守的兵卒都没有,生了锈的绞盘缠在粗麻绳上,在秋风里微微晃动,落满了灰尘。
十年前,南梁战败,烽烟漫天,他作为俘虏随父入京。那时车马辚辚,他伏在囚车中,抬头望这城墙,只觉其高千仞,巍峨如岳,墙垛间的兵士盔明甲亮,旌旗猎猎,连风掠过城墙的声响,都带着慑人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如今,立于同样的城墙下,独孤蛟眼中再无半分敬畏,只看到军纪懒散,城防器械的破旧不堪,看到那曾令他心生怯意的雄关,早已成了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指尖抚过腰间佩剑的剑柄,冷硬的触感让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昔日巍然雄峙、让南梁将士望而生畏的京城,原来也不过如此。
心中的波澜转瞬即逝,独孤蛟抬手,卸下背在身后的长弓。他微微调整姿势,目线如鹰隼般锁定城墙上那抹正厉声呵斥兵士的身影。
松指的瞬间,箭矢破风而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百米风烟,带着雷霆之势,精准地穿过那守城将领的脖颈。
利箭入肉的轻响被秋风淹没,那将领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双目圆睁,双手徒劳地抚向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从墙垛后栽倒。
城墙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独孤蛟收弓,动作干脆利落,目光依旧冷冽地望着城头的乱象。随即,他缓缓抬起右臂,掌心向前,五指微张,直指那道看似巍峨、实则不堪一击的京城城墙。
这一个手势,便是向身后那支蓄势待发的大军,发出的攻城讯号。
——
斥候危报一出,官员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白珩看到骁骑将军领着侍卫匆忙往外城走,自己则是悄悄撤回了宫殿中,换下朝服,拿起鱼竿,开始悠哉悠哉的钓鱼。
“主儿,我们就、就在这钓鱼啊?”小福跟在白珩身后,原本以为他只是回来收拾东西,没想到这位大爷直接钓上鱼了,心焦如焚,但不敢显露,只是带着点哭腔小心询问。
“急什么?等着便是了。”白珩全神贯注的盯着水面,波澜不惊的回应。
等什么?等死啊?
小福哭丧着脸:“主儿,算小的求您了,咱收拾东西抓紧跑吧!那独孤蛟可是梁国降将,听说啊,是个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活煞神!要是被抓到了,不知道怎么折磨您呢!”
“逃到哪儿啊?是你的马快还是他的马快?”白珩闻言收了鱼竿,起身拍拍小福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如我们直接归顺蛟龙军,暂避锋芒,徐谋后路!”
“说得好,摄政王真是好见地!”
疏慢的掌声自院外沉沉响起,一下,又一下,撞在耳际,显得格外清晰。循声望去,只见独孤蛟披甲拿剑,缓步走入院中,寒眸扫过二人,唇角凝着一抹冷峭的笑。烈日下,玄甲映着骄阳,泛着冷冽的光,上面还有血迹未干。周身的杀伐之气混着日光,压得人呼吸一滞。
随着独孤蛟踏进院子,两排士兵也跟着走了进来,把院子包围。一时间只听见甲胄碰撞的喀拉声,向二人压迫而来。小福脸唰的一白,忙躲到独孤蛟身后,哆哆嗦嗦道:“摄政王你,你可要保护好小的!”
“一个太监,不忠心护主,拼死相保,倒躲到主子身后了?”独孤蛟见状,凉凉地讥讽一句,右手拿着开刃的利剑,走近几步。
他轻蔑的撇了小福一眼,随后便把目光放在了白珩身上,细细打量。
褪去朝服的拘束,白珩复归一身素净,月白直裰衬得身形清挺如疏竹,广袖垂落时轻晃,竟无半分凡尘烟火气。乌发未束,就这般松松披散下来,垂至肩背,发梢微卷,沾着些许殿外午风的燥热。
他生得极清润,眉峰似远山含黛,不锐不蹙,只是淡淡斜挑,眼瞳是浅茶色的,像融了晨雾的春水,眸光轻垂时潋滟着柔光,抬眼时却又清透如琉璃,不染半分俗世尘翳。
独孤蛟的目光扫过他素净的衣袍,扫过披散的乌发,终是落定在他脸上,未曾移开。
他把剑收回剑鞘,接过一旁属下递的手帕擦拭血迹,慢慢的逼近白珩。擦完,就把手帕丢在了地上。此时独孤蛟与白珩面对面站立,距离不过咫尺。
扑通一声。小福被凶神恶煞的独孤蛟浑身血腥气吓得把头一仰,直直栽了下去。幸好后面是草地,没有受伤。
收回视线,独孤蛟盯着白珩,不冷不热道:“这般胆小如鼠之人,你还收作下属。看来摄政王素来亲厚者,原是这般风骨,倒也算得投契。”
白珩轻笑垂眸:“没服侍本王几天,算不上下属。小福久在宫内,没见过血光,被吓到也是难免。”
见白珩错开视线,独孤蛟有些不爽。他举起剑鞘,用剑柄对着白珩,使了个巧劲,剑拔出一半,正好抵上白珩的下巴。白珩顺着力抬头与独孤蛟平视。
“一个草包纨绔,倒是生的好皮囊。”没从独孤蛟的话中咂摸出他什么意思,白珩正要开口,独孤蛟又不温不火的接道:“王朝更替,斗转星移。孤打算将世家大族全铲除干净。你若是还想有原来的地位,倒也不难。”
他的目光明明白白地落在白珩脸上,毫不遮掩:“你这副皮相,不逊于昔日籍孺,董贤之流。”
言语之间,竟是有想收他为男宠的念头!
白珩心头一跳,简直不敢置信独孤蛟生出这种想法。那边独孤蛟收回剑,四周打量了一圈,补充:“你要喜欢这个殿,以后还住在这里,孤会多派几个人服侍你。孤没有妻妾,也没有子嗣,不会有人打扰你。”
不待白珩回答,独孤蛟似乎已经将此事定下。白珩就算是个情绪淡泊的神仙,此时也快被独孤蛟的美梦气笑了。他挂不住脸上的笑容,冷冷道:“本王并无断袖之癖,没有和独孤将军发展感情的打算。”
“哦?”独孤蛟又走到白珩面前,这次把剑全部抽了出来,架在白珩脖子上。稍一用力,白珩的脖颈上就多了一个血口:“看来,你是反贼了。”
成王败寇,历史向来是赢家书写的。独孤蛟掌了权,白珩这个曾经的摄政王做过什么,不过是他的一句话罢了。
“清河白氏白珩,伪造圣旨,要挟太子,意图谋逆乱政,依律当斩。”最后两个字,独孤蛟凑近到白珩耳侧,放低声音,轻快而上扬。他满意的看到白珩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耳尖泛红,心知他已经被吓到大脑空白。
白珩若是知道他的想法,怕是要冷笑出声:那是气的!
他住嘴,拉开了一些身距,又兴致勃勃的补充:“如果你喜欢别的也可以。凌迟?腰斩?绞刑?你喜欢哪个?”
白珩终于动了。他先是伸出两指,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剑推远——看起来并没有多用力,但独孤蛟却完全抵抗不了这个力道,有些惊骇。随后,他退后两步和独孤蛟拉开距离,行了一礼。
“还请将军先遣散周围,个中详情,你我细谈,不便让他们知晓。”白珩轻声细语的说道。言语间看向独孤蛟,浅茶色的眼眸中透着几分柔和,好像有了顺从之意。
独孤蛟心头一动,又为白珩方才不经意间展示出的身手感到意外。不过他自持武力高强,想来只是一时失察,所以不以为意。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退下。
最后一个士兵退下时,还贴心的关上院门。这下院内只剩下白珩,独孤蛟二人,还有一个仍在昏迷的阿福。
“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白珩又笑了一下,整了整袖子。独孤蛟心觉不对,向后撤离时,白珩骤然出手!
片刻间两人已交手数下,白珩招式迅疾,凌厉带风,独孤蛟竟有些不是对手。见不敌,独孤蛟把心一横,就要摸上剑柄。白珩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并没有阻止,闪身到了独孤蛟背后,一脚把他踹在地上!
“呸呸呸!好你个白珩!”独孤蛟摔了个狗吃屎,好险没磕到石头上,只是吃了一嘴泥。他胸中怒火一下子窜上头,当即准备爬起来,只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力,白珩踩着他的背,又把他按在地上。
“独孤将军打架无半分章法,倒是会做黄粱美梦。”白珩的声音自上方凉凉的传来。不知何时,独孤蛟的剑到了他手上。白珩抽出剑,在他脖子上比划,好像要报复独孤蛟方才的威胁。冰凉的触感传来,独孤蛟不觉恐慌,只感到十分的屈辱。上次被别人如此狼狈的放倒在地上,少说得是五年前。
“你起来,我们再比过!”独孤蛟闷声道。
白珩似乎轻笑了一声:“将军,你带着剑都打不过赤手空拳的我,还想怎么比过?”
“方才是我疏忽!”独孤蛟梗着脖子嘴硬道。
白珩没有接话,把剑从他脖子上移开,甩了一下,把他戴着的冠给削掉了。
成年男子出行,都要带冠。他这么披头散发的出去,在属下面前肯定丢脸,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白珩收回剑,没再多言。他把剑放到一旁,用手掐了一个诀,凭空消失。
独孤蛟等背后力道一消失,就鲤鱼打挺的弹了起来。他咬牙切齿,正要找白珩算账,只见这院子里空空荡荡,哪还有白珩的身影?
“白珩!这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