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
晨光透过沉香的余烟,穿过月光纱疏密有致的罗网,落在燃尽的烛台上,照亮盘底早已冷透的灯花。
苏无妄盘膝坐在床上,额角渗出细汗,喉间的痒意让他忍不住咳嗽。
血沿着嘴角流下,被习以为常地揩去。
三个月过去了,他的修为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分明已经感受到了神魂的苏醒,却好像始终有层看不见的墙壁,将他与那股力量隔开。
明明触手可及,可又偏偏遥不可及。
这种感觉让苏无妄很是烦躁,他问过系统,系统却无法解释,只说力量过于庞大,需要时间去接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
“宗主,宗主你醒了吗……”
宗主,没错,正是风月宗宗主。
三个月前,苏无妄回到风月宗,并没有费太多功夫,便让大家接受了他是宗主这件事。
因为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封来自仙盟的感谢信。
——感谢风月宗联手剑宗解决了深渊古涧黑蛟之祸,为苍生造福。
这封信是他要求仙盟发的,就夹在向仙盟告知林鎏金事由的那封信里。
当时,他当着谢思危的面往里面塞纸条,对方只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光明正大的小动作。
这封信在风月宗引起轩然大波。
为苍生造福,还联合剑宗,谁,他们风月宗吗?
向来只在修真界挨骂的风月宗众人面面相觑。
苏无妄当即发表了一系列不要脸地演说,雪满辉站在下面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是仙盟,是胳膊拧不过的大腿,谁会去以卵击石?
靠着这条虚假的大腿,苏无妄在风月宗过得风生水起。
敲门声还在继续,门外的声音愈发焦急。
“宗主,你快出来吧,出事了!”
苏无妄打开门,门口却没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仰起头,没好气道:“你就不能下来点?”
半空中,一个少女正低头俯视他。
她双脚离地数尺,身上穿着风月宗侍女的服饰。闻言不知所措,扯了扯自己衣角,像是想把自己扯下去,却像颗球一样弹上弹下,最终停得更高了。
她结结巴巴:“我……我还没掌握怎么……怎么下来……”
苏无妄捏了捏眉心,抬脚跨出门槛。
少女连忙跟了上去。
这个女孩和卫硕人一样,都是鬼。区别只在于卫硕人是单纯的鬼,而这个女孩是鬼修。
鬼道在修真界并不常见,因其违背所谓生死轮回的天道因果,一直为正道所不齿,是以鬼道修士们一般都偷偷藏起来,鲜少加入什么宗门。
可在风月宗,鬼道却十分常见。
不仅如此,苏无妄看着一路走来向他行礼的风月宗门人。妖道、修罗道、毒道、蛊道……这些外界眼中的邪魔外道,在这里应有尽有。
简直称得上乌烟瘴气。
无怪乎风月宗在外名声如此之臭,就这个样子,各大宗门还能容忍它存在,已经算是心胸宽广了。
苏无妄心道,也不知这开宗立派的是个什么奇葩,上哪儿去凑齐这么一宗门神人。
“宗主,宗主,”天上的侍女轻声呼唤,“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苏无妄随口答道:“听着呢,出事了然后呢?”
“……”分明是没有听。侍女只好重复道:“月长老和雪长老在主殿里吵起来”
“哦?”苏无妄有些诧异,“他两竟然会吵起来?”
雪长老什么德行自是不必再提,整日骂骂咧咧,嘴上没一句干净的。
可月长老……
苏无妄此前见过一次,在他回风月宗的第二日,这位月长老前来拜见,身上穿着粗布长衫,头上带着纶巾,手中握着羽扇。对他恭敬行礼道贺。
这副读书人的派头煞是唬人,只可惜他身上没有墨香,只有尸臭。
月长老名唤月似琼,所修尸道,在修真界又被称为恶鬼道。他本身是一具尸体,无论多重的香粉,都掩盖不住身上的味道。是以离群索居,几乎不在外露面。
雪满辉当即嗤笑,骂他是个装模作样的阉人。
月似琼像个聋子一样,对他的辱骂充耳不闻,道完贺便走了。
苏无妄觉得他哪里像个修恶鬼道的,简直比佛修还佛修。
这样的人,会因为什么和雪满辉吵起来呢?好奇中,他不由加快了步伐。
脚还没踏进主殿,雪满辉粗犷的嗓音已经进耳朵:“你算个什么东西,还管上老子床上的事情了!”
与之相对的,是月似琼尖细却平静地声音:“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了。”
雪满辉不屑道:“老子找男找女还要你来管?”
月似琼不为所动:“无论如何,你今天也要把他送走。”
雪满辉嗤笑:“凭什么?”
月似琼道:“就凭他长了那样一张脸。”
苏无妄忍不住插嘴:“什么样的脸?”
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沉浸在争吵中的两人吓了一跳,吵闹戛然而止,空气陷入凝滞。
苏无妄又问了一遍:“什么样的脸?”
雪满辉转头看见他,脸色不知为何突然涨得通红,身体一侧想要挡住什么:“没……没什么。”
而站在他旁边的月似琼,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苏无妄更好奇了。
他瞬步向前,以鬼魅的步伐绕过雪满辉,非要看看他身后藏着什么。
他身后是一个男人。
男人蜷缩在椅塌的角落里,身上的衣服碎成一条一条,像是破布条子一样挂在身上,露出得地方布满青青紫紫的痕迹,正战战兢兢地看向他,眼中溢满恐惧。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与苏无妄一样的漆黑。
不仅那双眼睛,就连那张脸,都与他有五分相似。
一瞬间,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涌出来,胃壁的收缩几乎让苏无妄干呕出来。
找死!
他指节攥得泛白,怒到极致,当即侧身一脚踹了过去。雪满辉猝不及防,被踹中心窝,整个人向后跌出几步,重重撞在墙上。
“你……”
他还没来得及骂,苏无妄已经飞身掠去,手并剑指,直冲他灵海而去。
实在太快了,雪满辉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他的修为全靠灵药堆积而来,哪里能抵挡这样的一击。眼前白光急闪,心中砰砰乱跳。
一朵妖冶的牡丹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苏无妄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触到了一汪水,柔软的花瓣吞噬掉他的指尖的攻势,掉在地上,转瞬消失。
妩媚的笑声伴随着馥郁的花香纷至沓来。
“常言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杀我的人,是不是该给我说一声?”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手中拿着一支金色的烟杆,穿着一袭曳地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步履摇曳生姿,眉眼间尽显万种风情。
苏无妄看向她,她也看着苏无妄。
沉默片刻,两人同时动手。
金色烟杆与符箓在半空相撞,两抹不同的红色时而交错时而疏远,电光火石,噼里啪啦,好半天才停下。
两人再次看着对方,眼中俱有若有所思。
她所修的是风月道,怎么打起架来横冲直闯的?
他不过半步金丹,为何能抵抗她的魅术,还有那些符箓咒法,哪里来这么多东西?
视线交锋,空气中火药味更浓。就在此时,一直在旁边装哑巴不说话的月似琼忽然从角落里钻出来,慢悠悠劝道:“两位消消火,都是自家人,何必大动干戈。”
他先对苏无妄介绍道:“这是大长老,花别枝,闭关数年,今日突破元婴,刚刚出关。”
又向花别枝介绍道:“这是本宗新任宗主,苏无妄。”
他笑眯眯地看向两人,目光和蔼,像是看着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子的师长,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当场握手言和。
花别枝竟真的将手中的烟杆收了起来,娇笑道:“原来是宗主,怎么不早说。”
苏无妄狐疑地看着她,俨然并不相信宗主这个名头这样好用。
花别枝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道:“我今天刚刚出来,就收到这个,正想给你,这不巧了,在这儿就遇上了。”
苏无妄接过信,封皮正中央写道“问道大会邀请函”,右侧书“风月宗苏宗主亲启”,左侧落款赫然是“仙盟”二字。
难怪她变脸如此之快。
苏无妄心道,此人能以风月道入元婴,当是极情极性之人,竟也要违心听仙盟的话。又想起风月宗整个都是邪门外道,这些人虽入宗门有了庇护,却也要被迫“守规矩”,与外面当个人人喊打却自由的散修,也不知哪个更好。
花别枝取出烟杆,指尖一搓,点燃烟丝,吸了一口道:“宗主为何生这样大的气?”
月似琼叹了口气,指向苏无妄身后:“实在是他做的事情太过分了,若换成你,只怕更生气。”
椅塌上那张脸还带着骇然,见她看过来,竟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地扯了扯身上的布条,杯水车薪。
只一眼,花别枝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脸色难看极了,竟似比苏无妄还要生气,凌空几个耳光扇在雪满辉脸上,顿时肿起如猪头一样。又以灵力幻化成长鞭,虚空一卷,将雪满辉整个人从墙角一路拖到她身边。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长鞭,道:“宗主不妨把他交给我处置。”
苏无妄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花别枝低下头,似是思索什么。半晌,忽然腰身一动。苏无妄眼风扫过,指尖幽光闪烁,符箓出现,严阵以待。
却见她躬下身,对苏无妄深深一拜,请求道:“请宗主将他交给我处置。”
言辞恳切,目光诚挚,真诚至极。
“……”
这下,苏无妄倒不好拒绝了。
并非因为别的什么,只因他这人平生最怕的,便是别人这样正正经经、恭恭敬敬地求他。
这总让他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徒弟,叫什么来着,姓刘还是姓张,他已经忘了。
他只记得那是只鸽子精,也不知什么机缘巧合,化出了人形。只有稚童大小,无父无母,成日里在市井巷子里偷鸡摸狗,勉强果腹。
苏无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的角落里,手里拿这个被踩扁了的馒头,啃得津津有味,一看到他,掉头就跑。
苏无妄提溜着破掉的后衣领子将人拎回来,问道:“东西呢?”
他还在嘴硬:“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苏无妄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
小孩一愣,哇的一下哭出来:“你怎么打小孩!”
苏无妄吓他:“我不仅打小孩,我还吃小孩。”
对方哭得更大声了。
东西最后还是找到了,在另一个更大的乞丐手里。小孩偷了他的东西,本想当了吃顿好的,岂料还没捂热就被抢走了。对方打得他还不了手,却被苏无妄一指头就弄倒了。
“你好厉害,”他眼睛闪着星星,“能不能教教我!”
苏无妄懒得理他,抬脚便走,小孩的脚程哪里跟得上他,没几步便被他甩开了。
可第二天苏无妄一出门,就看到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兴奋道:“师父!”
从此,苏无妄就多了条尾巴。
那时,苏无妄恰好因一些事情要在当地滞留几月。也不知他哪里来分消息,总能精准找到苏无妄的位置。还自顾自在苏无妄住的地方打起了地铺。
说是地铺,实际上就是一床破了的席子,他却当做宝贝,走哪儿都要带着。
苏无妄嫌他烦,将他扔到书塾上学,岂料对方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变本加厉。
将学堂里学的东西一股脑用在苏无妄身上,对他毕恭毕敬行礼,装腔作势道:“师父,还望您教我。”
牙酸……苏无妄嫌弃地白他一眼,却并没有阻止他夜里悄悄摸摸进园子里睡的举动。
似乎察觉到他吃这一套,小鸽子更加肆无忌惮,成日师父长师父短。
后来,那床破席子换成了柔软的床铺……
再后来呢,苏无妄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有一天他醒来,对方再也没有了踪影,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住过一般。
苏无妄等了一段时间,他再没有回来过。
“师父……师父……”脆生生地声音在苏无妄脑海中回荡。
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他骂道,嘴上却不由自主答应了花别枝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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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似琼单手拖着雪满辉的身体,在其鬼哭狼嚎地叫骂声中,施了个禁言术。雪满辉呜呜呜地说不出话,只能不忿地看向走在他旁边的花别枝,眼中露出几分刻意的可怜。
花别枝连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却被月似琼打断。
“花长老这些年倒是愈发心慈手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名门世家出来的圣女。”
花别枝眉峰一蹙,当即不悦回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故意找给他的吧。你放任他胡作非为,把风月宗搞成这个样子,究竟想做什么?”
月似琼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她,叹息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长得有多像,他始终不是他。”
花别枝一愣,嘴唇紧紧抿起,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月似琼追问:“三娘,你还要纵容他到何时?”
花别枝眼中蓦然染上哀伤,口中喃喃道:“我只是……我只是……”
似有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口。
月似琼道:“把他交给我处置吧,就当是为了风月宗。”
半晌,她合上眼睛,肩膀塌下,像终于做了个无法承担的决定:“好。”
月似琼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两人并肩向外走去,一路沉默,只有地上拖着雪满辉不断地用头撞着地板,惊恐地发出沉闷地咚咚声。
风月宗,一个充满故事的宗门。花别枝,一个充满故事的女人!猜猜他们有什么纠葛?
想了想番外最后来更!先把正文更下去,新的一卷开启了!收藏助力小苏恢复修为(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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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风月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