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星星布满夜空,远处曲折的水面泛出薄薄的金色,与天上的亮晶晶的银河交相辉映。
坐在马车上的苏无妄却无心看风景。
只因这马车实在算不上马车。
车轮又一次碾过大石头,发出不堪重负地嘎吱声。
车厢里的人像被厨师颠勺的食材一样,上下抖动起来。
苏无妄实在忍不住了,问道:“风月宗就没什么正常点的交通工具吗?”
坐在旁边的花别枝不动声色地在屁股底下又加了几个软垫子,道:“这还不算正常吗?”
苏无妄拉开简陋的门帘,车辕上一个黑衣尸修和一个白衣鬼修同时回头看向他。
“黑白无常。”
他又指着拉着整个车架,在风中疾驰的一牛一马。
“牛头马面。”
苏无妄放下车帘:“请问哪里正常?”
花别枝道:“那宗主好歹算个阎王。”
苏无妄道:“……这是什么夸人的好话吗?”
花别枝讪笑两声,从腰侧取出一个酒壶,又不知哪里变出酒杯,满上一杯,递给苏无妄,道:“这不是为了赶路吗,谁叫问道大会突然提前。整个风月宗,只有这两牛马车可以在三日内赶到不夜京,别人想坐还坐不了呢,宗主就忍耐一下吧,今夜就能到了。”
不夜京,正是凌霄阁的总部,也是本届问道大会举行的地方。
原本定于年后的问道大会,不知为何突然提前到本月。时间紧迫,让各大宗门猝不及防。
鉴于风月宗最快的法器——牛马车,只能坐下两三个人,为了赶上开幕仪式,苏无妄与花别枝先行前往,大部队则还要过几日才能到。
原本苏无妄也不是非去凑这个热闹不可,比起去参加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道大会,他更想研究如何恢复修为,以及风月宗里那口装着自己尸体的琉璃棺椁是怎么来的。
只是奈何系统又带着它的新任务来了。
“谢思危将在问道大会中夺魁。”
苏无妄嗤笑,怎么,还要他去给他鼓掌祝贺吗?
“夺魁后,他心魔发作,屠戮众生,甚至当场弑杀凌雪阁阁主。待醒来后道心崩塌,自此一蹶不振。”
系统所给的线索越来越少,上次还有林茶茶这么个没什么用的“幕后真凶”,这次什么都没有了。
前面的承诺的奖励还没能完全兑现,系统背后的力量也无甚头绪,还被要坐在滑稽的车上被颠来簸去。苏无妄一时心烦意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唔,好歹这酒不错。
酒是好酒,只可惜独酌无友。
花别枝虽随身带着酒壶,但她却并不喝酒,只一杯接着一杯给苏无妄倒酒,那酒壶好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倒不完。
苏无妄也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若说是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让是让苏无妄真的喜欢的,那便是酒。他时常想,若他那些仇人中谁能酿出一坛好酒,就算里面下了穿肠毒药,他也会忍不住想尝一尝。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映在车内的木板上,精致的酒杯高高举起,散落的酒从下巴落到喉结,一路滑入衣襟。
当真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苏无妄望着地上的影子,不合时宜地想。
他眨了眨眼睛,地上多出来的那条影子并没有消失,还是一动不动地并在他影子旁。
只有醉鬼眼里,一个人才会出现两条影子。
苏无妄并不觉得自己喝醉了,他放下酒杯,淡定道:“你下药了?”
花别枝笑了笑,格外坦诚:“曾经是有这个想法。”
那就是还没来得及干。
苏无妄低头继续看那道影子,此时那道影子已经化成了两道,一左一右并在他的影子两侧,颇有挟持之态。
两个影子越靠越近,就快要叠在一起,与他的影子重合。
“砰——”
牛马车的车顶被掀开,苏无妄和花别枝同时纵身,瞬间已至数尺之外。
牛的哞叫与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地上,苏无妄的影子已经恢复成了一条。
哪里去了?
还未等他搜寻,就听到奇怪的嘎吱嘎吱声,像是年久失修的木质家具,被什么压得不堪重负。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传来的方向正是先前乘坐的那辆牛马车!
两人望过去,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车后缓缓出现,姿态怪异,各处关节以奇怪的弧度歪曲着。
比先前更像黑白无常了。
咔哒,脑袋转了整整一圈,脖子被拧成麻花。空洞的没有瞳仁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们,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突然向他们所在地方飞奔而来。
天知道腿都扭曲成那样了,怎么还能跑得这样快!
苏无妄身影在空中急速掠动,躲避着两人杂乱无章的进攻,还有空闲甩锅:“你仇家?”
花别枝显然不背这个锅,躲过对方一击,口不择言道:“老娘闭关几百年了,哪里来的仇家,怕是你的吧!”
苏无妄心道我都躺了十万年了,更不可能有仇家。心中却有些发虚,只因这黑白二尸所中的傀儡术,正是他发明的。
昔年苏无妄看木偶戏,觉得不够生动逼真,便发明了这个术法,将灵力灌进去,再用神魂操控,便可惟妙惟肖。
如今被用在人身上,虽不似他当年控制地那般丝滑,却也威力十足。
苏无妄指尖闪动,将一张雷符朝黑衣尸鬼砸去。轰地一声,黑尸炸做一团,肢体从空中四散着往下掉。掉到一半,竟突然停住,犹如被按了暂停一般。须臾又纷纷奔回原处。
那黑尸竟又重新拼好了身体!
夜色迷茫,苏无妄却看得分明,那身体里牵动着一根又一根的魂丝,分明是将这原身的神魂打散做成的。
除他之外,这世上还有魂修!这一发现让苏无妄心中一悸,连带着动作也稍微慢了点。
“这种时候还走什么神!”
花别枝一烟杆敲在白衣尸鬼脑门上,尸鬼踉跄着后退一步,伸向苏无妄脖颈的爪子也错开了位置,只将衣襟抓出几条破口。
她所修风月道,虽已至元婴,擅长地却尽是些魅术,奈何这两具傀儡无知无觉,一身本领无法施展。只能拿着烟杆左敲右打。看见苏无妄还有闲工夫走神,不由大喝:“你不是剑修吗,还不出手等什么!”
苏无妄心道我是个屁的剑修,而且锁魂丝又岂是普通剑能够斩断的。心中又怀念起了自己那把剑,也不知他死后被谁捡去了……
一个条形长物从远处向他袭来,苏无妄下意识伸手一接,待看清是什么的时候,不由一愣。
一把剑!
远处,花别枝正朝他挥手大喊:“宗主,接剑!”
究竟为什么如此坚定地认为他是剑修,还有这把剑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苏无妄心里骂她,手却已经熟练地握上剑柄。长剑出鞘,剑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带着割裂空气的尖啸,朝白衣尸鬼而去。
剑刃与尸鬼脖颈相撞,刺啦作响,却并未砍断。
苏无妄顺着剑柄看向剑身。
妈的,没开刃!
被苏无妄砍中的白衣尸鬼侧着头看他,眼眶中的白逐渐变成全黑,又唰地一下变回全白,黑黑白白不停轮换。最终滋啦一声,像是不堪重负,整个躯体瘫倒在地,肢体散落一地。
旁边的黑衣尸鬼亦是如此,身上魂丝尽断,很快消散在空中。
难道这是把专门斩魂的剑?!
牛马车的车轮再次发出响声,没了赶车人,苏无妄和花别枝只能坐在车辕上自己赶。
没了顶盖,其实车里车外也差不了多少。
花别枝坐在车辕左侧,正用酒壶中的酒,清洗着那把被蹭脏了剑。她手法娴熟,俨然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情。
苏无妄侧头看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带着酒却不喝酒。
“你是剑修?”他问道。
花别枝身上还披着苏无妄的外袍,她右手右脚似乎有旧疾,平日走路还看不出来,一到打架的时候便特别明显。她里面的衣服在刚才的刺杀中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苏无妄见状并没说什么,只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扔给了她。
许是有这份不大不小的情谊,花别枝并没有回避这个略带**的问题:“曾经是。”
苏无妄没有再问下去。
花别枝道:“宗主也是剑修?”
苏无妄摇摇头。
“我是!”
花别枝诧异地看向苏无妄。
苏无妄道:“不是我说的。”
两人目光同时汇向花满枝的手上。
那声音又响起:“我是剑修!”
“妈呀!”花别枝大喊一声,将手中的剑扔出去,“剑说话了!”
苏无妄接过剑,放出灵识仔细探查,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剑中既没有神魂,也没有剑灵。
“这把剑你从何而来?”他问花别枝。
花别枝道:“我就是从小黑身上拔下来的啊。”
苏无妄蹙眉:“那个小黑不是尸修吗,哪里来的剑?”
花别枝这才想到,出发前,她也从未在小黑身上看到过什么佩剑。
夜风刮过,让人毛骨悚然。
那剑又说话了:“你们是来带我回凌霄阁的吗?”
苏无妄套话道:“你去凌霄阁做什么?”
那剑道:“因为我家在凌霄阁呀。”
苏无妄又道:“你是谁?”
那剑道:“我是剑修呀。”
……
如此这般,翻来覆去全是车轱辘话,直到抵达不夜京,也没再问出些别的什么。
滚动的车轮停在城门口,所有入城的人均需步行前往,任何人不得例外,凌霄阁的规矩当着霸道得很。
因两人的衣着,城门守卫对他们的检查格外严格,仔细看了好几遍邀请函,才将两人放进去了。堂堂五大宗门之一的宗主来了,竟也无人引路,就给了他们一张地图,让他们自己找地方。
人还没走远呢,就在后面大声议论。
“你看见没,那竟然是风月宗宗主,哈哈哈哈哈,还不如你我穿得风光,我看风月宗是完咯。”
“你看他手上拿的东西,怕也是少阁主的仰……”
少阁主的什么,苏无妄还想听得更清楚,城门却已经关上了,将外面所有的声响全部隔绝。
一进城,苏无妄就明白不夜京的不夜二字是如何来的。
街上每隔几尺便有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聚在一起,将周围照亮。地上,会发光的高阶灵石像不要钱一样,铺出两条长长的光带。街上的铺子灯火通明,已经是半夜了,可没有一家关着,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整座城都充满了两个字,有钱。
街上人声鼎沸,苏无妄走在其间,冷不丁和对面的人相撞。
“你没长眼睛啊?”
来人拽住他衣袖,恶人先告状。
苏无妄被迫停下脚步,他身上的衣服因为此前的打斗破损了几处,加之坐在外面赶车时的夜露,黏腻腻地很不舒服,想快些回住处换一身。
于是,他言简意赅道:“滚。”
这下把来人彻底惹怒了,他揪着苏无妄的衣衫,大声骂道:“没规矩的玩意儿,你是哪家弟子,敢这么和我九嶷山说话……”
苏无妄转过身来,终于看清骂他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个穿着青色衣袍的年轻人,他衣襟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仙鹤纹,行事作风却没有半点仙风道骨。
“原来是风月宗,”青衣人看清他破烂衣襟上的凤纹,眼中更是不屑,“那种下流宗门,也配和我九嶷山并列五大宗门……”
他张口闭口都是九嶷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苏无妄懒得听他絮絮叨叨,道:“松开。”
那声音并不严厉,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让青衣人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回过神来又觉得恼怒,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窸窸窣窣地说话声总让他感觉是在议论。
他再次拦住苏无妄,大声道:“你敢不敢和我比试!”
他非是不想直接动手,只是大庭广众,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苏无妄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和你比试。”
青衣人道:“你也是剑修,我向你挑战你不接便是认输!你输了就要给我磕三个响头。”
苏无妄道:“这是哪门子的破规矩,何况我也不只是剑修。”
青衣人怒骂:“你带剑还不是剑修,没胆子的孬货,参加什么问道大会,趁早滚回风月宗吧!”
他骂的实在没什么攻击力,苏无妄掏掏耳朵道:“带剑就非得是剑修?我的剑就不能像你的脑子一样,拿来装饰用吗?”
青衣人被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猛地拔出剑,大喝一声就向苏无妄刺去。
青光乍起,人群顿时四散逃开
苏无妄还没来得及还手,一道更快更凌厉地剑光已破空而来。
薄冰般透亮的剑身将那缕青光击得粉碎。
钓雪。
清冷而熟悉地声音在耳后响起。
“你想比剑,为何不来找我。”
大家猜猜谁来了?
感觉自己写作的时候就像个绝望的文盲,老是写不出自己想要的感觉,于是只能框框走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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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初入不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