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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枪口之下

补给短缺的阴霾尚未散去,更沉重的乌云便压到了头顶。

那是个沉闷的午后,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营地刚处理完一个因感染恶化的伤员,疲惫像湿衣服裹在每个人身上。突兀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破了寂静。瞭望哨的警卫吹响了急促的警哨:“Armed vehicles! North! Straight to the gate!(武装车辆!北面!直奔大门!)”

Robert抓起望远镜,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People of the Northern Army. Quickly, evacuate all non-essential personnel to the rear. (北部军的人。快,让非必要人员往后面撤。)”

来不及了。三辆焊着钢板的皮卡和一辆架着机枪的吉普车,蛮横地撞开简易大门,卷着尘土冲进院子。二十几个持枪的士兵跳下车,迅速控制了各个角落。他们动作熟练,眼神里带着见惯了场面的漠然和凶狠。

“Everyone! Come out! Gather in the open space!(所有人!出来!到空地上!)”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用扩音器吼道,声音沙哑,强硬。

枪口下,没有选择的余地。医护人员、本地帮工、能走动的轻伤员,被推搡着赶到主楼前的庭院。空气绷紧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无法移动的重伤员留在室内,但门被踹开,士兵进去粗鲁地翻查。

向南初和林宇浩被裹在人群里。林宇浩侧身把向南初往后挡了挡,声音压得极低:“低头,别让他们注意你。”他眼角瞥见,有个士兵手里捏着的,正是登了她那篇报道的报纸,心里一紧。

向南初也看见了。寒意从脚底升起,但她吸了口气,稳住心神。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她看见Robert和方祈年被推到了最前面,正试图和那个留络腮胡的军官交涉。方祈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她极轻地碰了下林宇浩的手背,气声说:“把小摄影机给我。”

林宇浩立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眼神里是警告和焦灼:“你干什么?他们说不定就是冲这个来的!别惹事!”

“别出声,”向南初抽回手,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挡着我点。得留下他们怎么‘请人’的证据。”

林宇浩牙关紧了紧,看她神色坚决,知道拦不住。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肩膀和旁边人的后背,为她隔出一点缝隙,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向南初迅速从他包里摸出那台伪装过的小摄影机,借着遮挡,镜头对准了庭院中央。

那里,Robert正用英语尽力解释:“……We are a neutral medical organization that only treats the wounded according to medical needs. We can treat your people, but the camp cannot become an exclusive military medical point, which violates our principles and will also deter other civilians from coming back……(我们是中立的医疗组织,只按医疗需要救治伤员。我们可以治疗你们的人,但营地不能变成专属的军事医疗点,这违反我们的原则,也会让其他平民不敢再来……)”

军官不耐烦地摆摆手,带着口音的英语打断了他:“Neutral? Here, there are only our own people and enemies. We need this medical facility now. You have something, someone, just right. Collaboration is friendship; Not cooperating, (中立?在这里,只有自己人和敌人。我们现在需要这个医疗点。你们有东西,有人,正好。合作,就是朋友;不合作,)”他扫视一圈,目光像刀子刮过,“ is the enemy. We are never polite to the enemy.(就是敌人。对敌人,我们从不客气。)”

方祈年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Treating the wounded is our job. We can accept the injured you send, but the camp must remain open and neutral. If this place is marked, the ultimate losers will be all ordinary people who rely on it.(救治伤员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可以接收你们送来的伤者,但营地必须保持开放和中立。如果这里被打上标记,最终吃亏的是所有依赖这里的普通人。)”

军官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average person? Doctor, you're too bookish. Here, without a gun, it's just a live target. There is no middle ground to take.(普通人?医生,你太书呆子气了。在这里,不拿枪,就是活靶子。没有中间路可走。)”

话不投机,气氛更僵了。士兵们开始更粗暴地清点人数,核对面孔。一个年轻士兵拿着那份报纸,对照着人群里的东方面孔。他的目光在向南初脸上停了两秒,低头看看报纸,又抬头,眼睛倏地亮了。

“You!Come out!(你!出来!)”他生硬地喊道,伸手就抓向南初的胳膊。

电光石火间,向南初把还在录制的小摄影机塞回林宇浩手里,同时递给他眼神示意:藏好,别动!

林宇浩手指猛地收紧,几乎捏碎机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士兵把她从人堆里拽出来,推搡到院子中央。他带着点邀功的口气对军官喊:“Boss! Got it! That Chinese female journalist! Hide here!(头儿!找到了!那个华国女记者!藏在这儿!)”

所有目光瞬间钉在向南初身上。方祈年看见她的刹那,瞳孔微微一缩,呼吸滞了一瞬。

军官踱步过来,像打量货物般看着向南初,用英语说:“oh, are you the one who wrote those beautiful articles?(哦?写那些漂亮文章的就是你?)”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带着让人不适的力量,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You are a beauty , but your pen is quite poisonous.(脸长得不错,笔头子倒挺毒。)”

向南初被迫仰着脸,下巴被捏得生疼。她没躲,直直地看着对方,眼里是强压下去的波澜。她能感觉到方祈年投来的目光。

军官似乎对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样子来了兴趣,凑近些,用英语问:“What? I said it wrong? Isn't what you wrote nonsense?(怎么?我说错了?你写的不是胡说八道?)”

向南初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但声音清楚,用英语回答:“Journalists only report facts.(记者只报道事实。)”

“Facts?”军官咧了咧嘴,笑意未达眼底。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向南初的头猛地偏向一边,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腥甜,半边脸迅速红肿。

“南初!”林宇浩在人群里失声喊,旁边的士兵立刻用枪托杵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下腰。

方祈年再难保持冷静,他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因为压抑而发紧:“Stop! Don't hurt her! She's just a civilian!(住手!别伤害她!她只是个平民!)”

军官转过脸,看向方祈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Why?”他拖长了调子,忽然咧嘴笑了。下一秒,他猛地拔出手枪,一把将站立不稳的向南初拽到身前,让她面对方祈年,同时将冰冷的枪口,用力抵上她的太阳穴。

“No!”方祈年的声音变了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Please! Don't! She's no threat! She's unarmed!(别!她没有威胁!她手无寸铁!)”

军官很享受这种掌控感。他把枪口从太阳穴滑下,抵在向南初的颈侧,冰凉的金属激得她浑身一颤。军官贴着她耳朵,眼睛却盯着方祈年,用英语慢悠悠地说:“No threat?(没威胁?)”他嗤笑一声,“Our image matters too, can't be worse than those southern dogs.(我们的形象也很重要,不能比南边那些狗杂种差。)”枪口用了用力,“How about this? She writes a few nice articles for us. We forget the old ones.(要不这样?她给我们写几篇好文章。旧账一笔勾销。)Otherwise…(否则……)we talk about this camp seriously.(咱们就得认真谈谈这个营地了。)”

这“交易”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写文章?为北部军歌功颂德?这等于让她背叛自己的眼睛和笔。

向南初的心跳撞着胸腔,脸颊的刺痛和枪口的冰冷触感激活着每一根神经。她能看到方祈年焦灼的视线,也能感到身后男人身上的暴戾气息。不写,眼前这关恐怕过不去;写,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在无数目光下,向南初缓缓吸了口气,牵动了嘴角的伤。她用英语,清晰但沙哑地说:“Alright.”

这干脆的回答让军官愣了一下,连方祈年和Robert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军官眯起眼审视她,似乎想找出破绽。但向南初只是平静地回视,尽管脸肿着,眼神却没什么波动。军官像是觉得有点无趣,哼了一声,松开手,甚至有些粗暴地将她往方祈年那边一推:“Smart choice.(聪明。)”

向南初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前跌去。方祈年立刻上前扶住了她。隔着衣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扶住她胳膊的那只手,在无法控制地轻颤,而他胸膛下,心跳又重又急,隔着衣料传过来。

只有她知道,他那张平静的脸下,此刻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那个认出向南初的年轻士兵,急于表现,或许是觉得军官态度不够硬,他猛地端着步枪上前一步,枪口不是对着向南初,而是直接指向了方祈年。

“Boss! What are you talking to them about! If you don't listen, then……(头儿!跟他们啰嗦什么!不听话就……)”士兵的叫嚣带着残忍的兴奋。

他的动作太突然。或许是他手指太紧张,又或许是他本就打算威吓,就在他话音未落、枪口晃动的瞬间,“砰!”

走火了。

子弹没朝方祈年胸口飞去,却偏向了那个方向。

“方祈年!”向南初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比念头更快。就在枪响的刹那,她用尽力气,猛地将身边的方祈年狠狠往旁边一推!

方祈年被推得一个趔趄,子弹擦着他肩头飞过,带起灼热的气流。而推开他的向南初,却因为反作用力,身体暴露在了弹道前!

“嗤——”

一声闷响。

子弹没打中要害,却钻进了她下意识抬起来格挡的右臂上臂。血花瞬间绽开,染红了浅色衣袖。

剧烈的疼痛窜遍全身,向南初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右臂无力地垂落,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尖滴在尘土里。Robert接住了她。

“南初!!”方祈年的声音彻底变了,满是惊骇。

林宇浩眼睛红了,想冲过来,被几把枪死死逼住。

开枪的年轻士兵也呆住了,似乎没想到真会打中人,还是打中了这个“答应”写文章的女记者。

军官脸色一沉,狠狠剜了那冒失鬼一眼,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向南初身上,又看了看方祈年,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令人不适的玩味。

方祈年看着向南初瞬间被血浸透的袖子,看着她疼得冷汗直冒、死死咬住下唇的样子,那一刻,理智似无。他的目光利箭般射向那个士兵。

就在士兵被他看得下意识后退时,方祈年趁对方心神微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狠厉,猛地夺过了那支步枪。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训练过的痕迹,那是儿时在父亲影响下摸过枪的遥远记忆,和在这绝境里被逼出的潜能。

枪口调转,枪管瞬间指向了吓傻的士兵,甚至微微抬起,对准了军官的方向!方祈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用力到骨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庭院死寂。所有北部军的枪口瞬间抬起,对准方祈年。空气绷紧到极点,一触即发。

被夺枪的士兵瘫软在地。军官脸色也凝重起来,缓缓抬手止住手下,目光紧紧锁住举枪的方祈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军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古怪的、洞悉般的嘲讽,用英语缓缓问:

“Dr. Ethan…”他故意拖长调子,目光扫过方祈年的白大褂,又落回他因愤怒而绷紧的脸上,一字一句:

“Would you kill?(你会杀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猛地刺进方祈年被怒火淹没的脑海。

你会杀人吗?

你是医生。

你的手是用来救人还是杀人?

你举枪的这一刻,和你痛恨的那些持枪者,区别在哪里?

方祈年举着枪的手臂,微颤起来。枪身冰冷沉重,压着他的良知和医生誓言。

杀了他,然后呢?营地里所有人,可能都会在随之而来的弹雨中死去。他救不了任何人,反而成了屠杀的开端。

他是医生。

他是来救人的。

“哐。”

他把步枪带着些怒气扔下,砸在尘土里。

军官看着他,脸上露出胜利者般残忍的笑意。他挥挥手,士兵上前重新控制局面。

“Very good, Dr. Ethan still a smart man.(很好,Ethan医生还是明白人。)”军官慢条斯理地说,瞥了眼疼得蜷缩的向南初,“It seems that this journalist needs to be treated first. Coincidentally, let me show you that we are not unreasonable. Collaboration is good for everyone.(看来这位记者小姐得先治伤了。正好,也让各位看看,我们不是不讲理。合作,对大家都好。)”他意有所指,“As for how to arrange the campsite... let's discuss it slowly. Today's incident can be considered a warning. In three days, we will invite her to our position to give us an exclusive interview. Don't play tricks.(至于营地怎么安排……我们慢慢商量。今天这事算是警告,3天后,我们会邀请她来我们阵地给我们做专访。别耍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