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军的车辆卷着尘土消失在暮色里,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满院狼藉。士兵们撤走了,但那种被枪口指过的寒意还粘在空气里,粘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方祈年从Robert手里接过向南初。她轻得厉害,右臂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部分,脸色白得吓人,额头沁着冷汗,眼睛半阖着,睫毛在不住地颤动。疼痛和失血让她意识模糊。
“南初,南初……”方祈年低唤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手臂,将她打横抱起来,快步往主楼里走。Robert已经提前让人清理了手术室门口。
走廊昏暗,他的脚步又急又稳,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起伏着。怀里的人轻飘飘的,温热却虚弱,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恐慌和心疼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一路走,一路不停地低声念叨,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怕,南初,别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没事的,我会救你的,一定会没事的……别怕,别怕啊……”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祈求,一遍又一遍。这不像平时的方祈年,那个总是冷静、甚至有些寡言的方祈年。此刻的他,焦急,无措,只剩下最本能的安抚和承诺。
向南初在颠簸和剧痛的间隙,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拥在一个熟悉又紧绷的怀抱里。耳边嗡嗡作响,但那个低沉沙哑、反复回响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钻了进来:“别怕……我在……别怕……”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视线模糊中,似乎看到了方祈年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还有他快速滑动的喉结。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如此外露焦虑的神色。她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确认这不是幻觉,可黑暗和无力感沉沉地拽着她,最终,眼帘还是无力地合上了。只有那一声声“别怕,我在”,固执地透过昏沉的屏障,敲打在她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
手术室的灯亮起。方祈年将向南初轻轻放在手术台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去。戴上手套,拿起器械时,他的手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抖,但一旦进入熟悉的流程,医生的本能迅速接管了一切。
清创,重新检查有无遗留的碎片,加固缝合,更换局部止血敷料。手术本身不算复杂,他做得专注而迅速,只是额头上的汗比平时多得多。
手术顺利结束。向南初被转移到一间相对安静的临时观察室,依旧昏睡着,麻醉药效还未完全过去。方祈年守在床边,手指搭在她未受伤的手腕上,默默计数着脉搏。Robert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物资清单和一份简陋的手绘地图,脸色凝重。
“Ethan,”Robert压低声音,“We need to talk. Krystal's condition is stable for now, but she requires effective antibiotics to prevent infection, and there's a risk of wound contamination. Our stock...(我们必须谈谈。Krystal的情况暂时稳定,但她需要有效的抗生素预防感染,而且伤口有污染风险。我们的库存……)”他苦笑了一下,“You know, it's almost exhausted. What we administered to her is the last of our reserves.(你知道的,几乎见底了。给她用的已经是最后一点储备。)”
方祈年盯着向南初平静的睡颜,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Robert继续道:“More importantly, she was being targeted. The fact that they could find her today, let alone the so-called "exclusive interview" three days later... that could never be anything good. This place was already too dangerous for her.(更重要的是,她被盯上了。今天他们能找上门,三天后所谓的‘专访’……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这里对她来说已经太危险了。)”
Robert所说的方祈年其实都清楚。
“Evacuation. Let her leave immediately, tonight. (撤离。让她立刻走,今晚就走。)”Robert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Vincent has experience walking small paths last time, and his skills and mental resilience are reliable. He can escort her back to K City. There are relatively complete medical stations there, which can also arrange for her to leave the country as soon as possible.(林宇浩上次有走小路的经验,他身手和心理素质都靠得住,可以护送她回K城。那里有相对完备的医疗站,也能安排她尽快离开这个国家。)”
“What about the campsite?(营地呢?)”方祈年的声音干涩。
Robert叹了口气,展开那张简陋的地图:“We have also been targeted. The Northern Army will not easily give up if they want this stronghold. Today is just a warning. Moreover, without supplies and running out of medicine, we won't be able to hold on for long. I have discussed with several other responsible persons and will gradually and in batches withdraw the existing and transferable severely injured and necessary personnel to K city or the safety zone further south. This medical facility... I'm afraid we have to give up temporarily.(我们也被盯上了。北部军想要这个据点,就不会轻易罢休。今天只是警告。而且,没有补给,药品耗尽,我们撑不了多久。我和其他几位负责人商量过了,逐步、分批将现有的、能转移的重伤员和必要人员,也撤向K城或更南边的安全区。这个医疗点……恐怕不得不暂时放弃了。)”
放弃。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方祈年心上。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们和无数志愿者的汗水甚至鲜血。但Robert说得对,现实残酷。没有药,守着一个被武装势力觊觎的空壳,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将更多人置于险境。
“Someone needs to stay and handle the final transfer and aftermath.(需要有人留下,处理最后的转移和善后。)”方祈年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向南初脸上,“I stay here. ”
Robert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具体事宜。
傍晚七点左右,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观察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向南初在右臂一阵阵加剧的、抽痛般的钝痛中醒了过来。麻药的效果褪去,真实的疼痛感清晰而凶猛。她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左手被人轻轻握着。
她转过头,看到方祈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合拢,正握着她没受伤的左手。他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疲倦至极后的支撑,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祷告。他闭着眼,眉心蹙着,即便在假寐中也显得不安稳。
她细微的动作立刻惊醒了他。他倏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和焦虑在看到她醒来时,稍稍散去一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醒了?”他立刻松开她的手,探身过去,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颈侧,“暂时没烧。疼得厉害吗?”
向南初想摇头,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凉气,只能微微眨了下眼,哑着嗓子问:“……他们走了?”
“嗯。”方祈年应了一声,从旁边拿了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向南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她注意到他异常沉默和凝重的神色,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营地里……大家还好吗?”
方祈年放下水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最终,他选择直视她的眼睛,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南初,听我说。你需要离开这里,今晚就走。林宇浩会送你回K城。”
向南初愣住了,几乎是立刻反驳:“不行!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他们三天后还要我去……我要是走了,他们会不会为难营地?你怎么办?” 她急得想坐起来,又被疼痛和方祈年轻轻按着肩膀制止。
“营地的事情,我和Robert会处理。”方祈年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冷静地分析或略带说教地告诉她“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低沉,“但是你必须走。这里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你留在这里,不仅自己危险,也会让我分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而且,营地现在几乎没有抗生素了。你的伤口有感染风险,现在没发烧是运气,但拖下去会很麻烦。你必须去K城接受规范治疗,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回国。”
回国。离开这里,离开这片硝烟,也离开他。
向南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尖冰凉:“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执拗,“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药都没有了!他们也盯着这里!你跟我一起走,方祈年!”
方祈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回避。他只是任由她抓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几秒钟的沉默。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向南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
“方祈年……”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千言万语,都被堵在汹涌的泪水和清晰的认知里。
方祈年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笨拙,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带着消毒水和疲惫的气息。
“听话,南初。”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气力。
这时,林宇浩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他已经背好了行囊,神色严肃:“都准备好了,车在侧门,随时可以走。小路情况Robert已经交代清楚了,我们得快。”
方祈年点了点头,松开手,站起身。他转向林宇浩,“林宇浩,照顾好她。尽快到达K城。”
“放心。”林宇浩用力点头,走过来,帮向南初披上一件厚外套,小心地避开她的伤臂。
向南初被林宇浩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向门口。伤口发着疼,疼得她额头冒汗,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空洞。上车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
“走吧。”林宇浩在她耳边低声催促,轻轻带了她一下。
“方祈年,一定要平安。”向南初声音沙哑,似是用尽了力气对着站在门口的他说。方祈年站在门口目送,他没有再说话,眼神却是示意她放心。
前往K城的那辆伪装过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侧门,很快融入黑暗中,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