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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在她的选择里

出发前夜,向南初在整理装备时,方祈年来了,递给她一个小巧的、带有卫星定位和紧急呼救功能的个人警报器。“贴身带好。”他只说了这一句。又拿出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强效镇静剂,必要时用。”他没有说必要时是什么时候,但彼此心知肚明。

“你呢?”向南初接过东西,不安地拉住了他的手,忍不住问。

“我习惯了。别担心。”他淡淡一句带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万事小心。到了K城,报个平安。”

“你也是。”

没有更多的话语,他转身融入营地的阴影里。向南初握紧手里微凉的警报器,金属外壳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护送任务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开始。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伤员被小心固定在担架床上。气氛凝重,除了引擎低吼,几乎无人说话。林宇浩检查了好几遍相机电池,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车子驶离营地,驶入被战争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荒野公路。根据情报,他们需要绕开一段近期交火频繁的主干道,穿越一片丘陵地带。路程更远,路况更差,但理论上更隐蔽。

最初几个小时还算顺利,只有一次远处传来的闷响让大家紧张了一阵。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能见度好了一些,但也意味着他们暴露的风险增加。

就在车队驶入一片狭窄的谷地时,前方探路的护卫车突然急刹,打出了停止和警戒的手势。

“What's going on?(怎么回事?)”负责的医生压低声音问。

对讲机里传来前车护卫紧张的声音:“There is an obstacle in the middle of the road, suspected to be an improvised explosive device (IED)! There are fresh ruts on both sides of the mountain slope, something's wrong! (路中间有障碍,疑似简易□□(IED)!两边山坡有新鲜的车辙印,不对劲!)”

话音未落,“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子弹打在头车引擎盖上,迸出火星。

“Assault! Find cover! (遇袭!找掩护!)”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车子猛地拐向路边几块巨大的岩石后方。枪声开始零星响起,来自两侧的山坡,不算密集,但明显是警告和威慑。

“Is it a gang of bandits?Still here for us?(是流寇?还是冲我们来的?)”护士声音发颤。

“I don't know. We can't force !(不知道!不能硬闯!)”护卫队长观察着地形,“The IED may be fake, in order to force us to stop. They probably don't have many people, otherwise they would have been suppressed long ago. But we have wounded soldiers, we can't waste them! (IED可能是假的,为了逼停我们。他们人应该不多,不然早压下来了。但我们有伤员,不能耗!)”

向南初蹲在岩石后,心脏狂跳,手指紧紧攥着相机。林宇浩伏在她旁边,镜头对准枪声来的方向,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Take a detour! Run over to the dry riverbed over there! (绕路!从那边干河床冲过去!)”护卫队长指着侧方一条布满砾石的河床,“Although bumpy, it can avoid direct fire! Two cars, keep up! (虽然颠,但能避开正面火力!两辆车跟紧!)”

引擎疯狂咆哮起来,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冲下河床,剧烈颠簸。伤员的呻吟被淹没在金属撞击石头的巨响和零星的枪声中。子弹“啾啾”地打在车后的尘土里。

河床并不长,很快到了尽头,连接着另一条更荒僻的土路。就在头车即将冲上路面时,“轰隆!”一声巨响,左前方一片早已坍塌过半的土屋后面,猛地窜出一辆焊着钢板的破旧皮卡,径直朝他们撞来!同时,车厢里站起两个人,手里的自动步枪喷吐出火舌。

“Right full rudder! Avoid it!(右满舵!避开!)”护卫队长嘶吼。

头车猛打方向,险险避开撞击,但车身被子弹打得“叮当”乱响,后窗玻璃碎裂。第二辆车紧随其后,司机为了躲避,车轮碾上一块松动的大石头,整个车子猛地一颠,向一侧倾斜!

“啊——!”车内传来伤员痛苦的惨叫和护士的惊呼。

“The tire may have burst! I can't keep up with the speed! (车胎可能爆了!速度上不去了!)”第二辆车的司机喊道。

皮卡灵活地掉头,再次追来,车上的枪手猖狂地叫喊着。

“Shit!”护卫队长眼睛红了,“The first car continues to move! Don't stop! The person in the second car, prepare to abandon the car and evacuate the injured to cover up! We'll hold them back! (第一辆车继续走!别停!第二辆车的人,准备弃车,带伤员转移隐蔽!我们拖住他们!)”

弃车?带着无法行动的重伤员,在这片开阔地带?

绝望的情绪瞬间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后面皮卡的林宇浩,忽然把相机往向南初手里一塞,语速快得惊人:“帮我拿着!”没等向南初反应,他竟一把推开车门,在车辆剧烈颠簸中,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林宇浩!你干什么!”向南初失声喊道。

林宇浩没有回答,他双手死死抓住车顶行李架,稳住身体,迎着追来的皮卡和呼啸的子弹,举起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带有超长焦镜头的相机。

他没有拍照。

下一刻,一道炫目到极致的笔直白光,如同闪电般从他手中的“相机”前端爆射而出,精准地打在皮卡驾驶室的前挡风玻璃上!

那根本不是相机镜头,而是伪装成相机镜头的高功率军用激光眩目器!

皮卡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直射眼睛,瞬间致盲,惨叫一声,下意识猛打方向盘并踩死刹车。失控的皮卡歪歪扭扭地一头撞进了旁边的土堆里,扬起漫天尘土,枪声也戛然而止。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

第二辆车的司机趁机将严重倾斜的车子勉强稳住,停在了一块巨岩的阴影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追击者似乎也被这意想不到的反击打懵了,枪声暂停。

林宇浩缩回车内,关上车门,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接过向南初手里真正的相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摄影师的……小玩具。防身用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护卫队长最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Hurry up! Take advantage of now! Check the condition of the car and leave if it can! If you can't leave, transfer the injured to the ambulance! Hurry up! (快!趁现在!检查车况,能走就走!不能走就转移伤员到头车!快!)”

一番紧张到极点的忙碌后,爆胎的车子无法快速行驶,只能将两名伤员紧急转移到头车,挤在一起。另外两名伤员和一名护士留在相对隐蔽的坏车后,由一名护卫保护,等待后续救援。头车带着超载的伤员和剩余所有人,朝着K城的方向,将马力开到最大,疯狂驶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枪声,直到K城那残缺却代表着安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车内那种几乎凝固的紧张感,才稍稍松懈。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向南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脑海里回闪着林宇浩探身出去那一刻的背影,激光刺目的白光,那样近在咫尺的枪战。

抵达K城中转站,将伤员移交,完成所有流程后,天色已近黄昏。向南初站在临时安置点的院子里,终于有空打开一直沉默的卫星电话。上面有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几个小时前,信号时断时续,刚刚才收到。

来自方祈年。

只有两个字:「平安?」

她看着那简单的两个字,从出发到安置经历的惊心动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已抵K城,伤员平安移交。我们……也都平安。你那边怎样?」

信息发送出去,变成“等待发送”的图标,在微弱的信号格上艰难地跳动着。

她抬起头,望向营地方向的天空。暮色苍茫,远山如黛。那场短暂的、激烈的护送,像一场淬火的试炼。共同穿越过的枪火与生死,让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韧。

她握着电话,等待着一个也许很快就会传来、也许要穿越漫长黑夜才能抵达的回音。

方祈年的回复是在深夜抵达的,信号断续,语句简短:「暂无新增袭击。平安勿念。」

寥寥数字,向南初却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这枯燥的陈述背后,读出更多信息。她知道他报喜不报忧的习惯,就像小时候受伤了,也只会闷声说“没事”。

K城中转站比前沿营地大许多,也嘈杂许多。这里聚集了更多从不同冲突点撤离下来的国际组织人员、伤势更重需要后送的伤员,以及大量无家可归的本地难民。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消毒水、汗味和绝望交织的气息。

向南初和林宇浩被安排在一个临时板房宿舍。惊魂甫定,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两人都没什么睡意。林宇浩摆弄着那个伪装成相机的激光眩目器,拆下电池,仔细擦拭。

“没想到真用上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后怕的庆幸,反而有种沉重的释然,“出发前,一个老战地摄影前辈塞给我的,说‘小子,这地方,光会拍照可能保不住命,也保不住你想保的人’。我还嫌他啰嗦。”他苦笑一下,“现在想想,真是……”

向南初看着他:“你当时……没想过危险吗?”

林宇浩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点平时不见的认真:“想过啊,怎么没想?腿都软了。但那时候,那辆破皮卡冲过来,枪对着的是我们这辆车。车里,有你,有动不了的伤员,有吓坏了的护士。”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就觉得,不能让那玩意儿撞上来,也不能让子弹扫进来。没时间想别的。”他挠挠头,又恢复了点平时的调调,“嗐,可能就是……肾上腺素上来了吧。”

向南初沉默。她知道这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什么。那瞬间的本能选择,映射出的不仅是勇气,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责任感。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总以玩世不恭面目示人的搭档,内心有着怎样坚实的底色。

“谢谢。”她认真地说。

林宇浩摆摆手,脸上有点不自在:“别整这套,肉麻。真要谢,以后少玩点心跳,别老往枪口下撞,我就谢天谢地了。”他话题一转,“对了,接下来怎么打算?Robert的意思是,我们既然撤到K城了,可以考虑直接从这里回国,或者去更南边的安全区域休整。毕竟……那边已经明确威胁你了。”

回国,安全,远离硝烟和死亡的直接威胁。这无疑是理智的选择。向南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卫星警报器冰凉的边缘。她想起离开时方祈年的眼神。

“我想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更平静。

林宇浩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回营地?那边现在可是缺医少药,还不安全。”

“我知道。”向南初点点头,“但战地记者不都是哪里是战场就往哪里跑的吗?S镇被炸、药品短缺、伤员转移的后续……这些故事,外界也应该知道。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宇浩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就知道劝不动你。那我……”

“你没必要再跟去冒险。”向南初打断他,“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可以留在这里,或者回国……”

“打住。”林宇浩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又挂起那副熟悉的、有点欠揍的笑容,“向大记者,你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刚利用完我的‘高科技玩具’,就想把我撇下?门儿都没有。再说了,”他拿起真正的相机,擦了擦镜头,“这么精彩的‘绝境求生’连续剧,你们都在前线飙戏,我这个最佳男配角兼首席摄影师,能缺席吗?收视率还要不要了?”

他故意用插科打诨的语气,但眼神带着坚持。向南初知道,他一旦决定,同样难以更改。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随你。”她最终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返回营地的路途同样不轻松。他们搭乘了一辆前往前线运送有限补给物资的车队,沿途关卡林立,气氛紧张。几天后,当那面熟悉的红十字和MSF旗帜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向南初竟感到一种近乎“回家”的复杂情绪。

营地看起来更加萧条了。人手明显减少,一些轻症区被合并,气氛沉默而高效,却也透着一种紧绷的疲惫。药品短缺的影响无处不在:换药时纱布需要反复计算尺寸,一些口服药被掰开分次服用,有限的抗生素被严格管控,用于最危急的感染。

方祈年正在主楼后的空地上,和几个本地工友一起,用简易工具尝试修复一台受损的小型发电机。他穿着沾满油污的旧T恤,额头上挂着汗珠,神情专注。听到车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刚从车上下来的向南初身上。

四目相对。他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果然如此”的无奈。

Robert先迎了上来,给了向南初一个用力的拥抱:“Krystal,I really don't know whether to be happy or worried when I see you back. (看到你回来,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他看向林宇浩,拍拍他的肩膀,“Vincent,well done. I heard about what happened on the way. (好样的,我听说了路上的事。)”

林宇浩嘿嘿一笑:“Small scenes.(小场面。)”

向南初放下行李,没有休息,直接开始了工作。她看到护士们在小心地清洗和煮沸重复使用一些非一次性的医疗器具;看到医生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照着医学手册,讨论某种稀缺药品的替代疗法,语气焦灼;看到本地护工在尝试用更传统的草药辅助处理一些轻微感染,尽管效果存疑,却是无奈之下的尝试。

那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暂时缓解了营地的燥热和尘土。方祈年难得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他坐在屋檐下,看着密集的雨帘冲刷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向南初在他旁边不远处的门槛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雨声,谁也没先开口。雨水汇集,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小水洼。

“发电机修好了吗?”向南初最终还是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暂时能用了,但负荷不能大,主要供手术室和冷藏设备。”方祈年回答,声音带着雨天的湿润感,“药品……省着点用,还能撑一阵。但有几个重伤员的情况在恶化,需要的药我们没有。”他陈述着事实,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摊开困境。

“有没有可能……从其他渠道获得?”向南初问。

方祈年摇摇头:“最近的补给线都被切断了。空投风险太大,而且杯水车薪。”他停顿了一下,“现在能做的,就是优化现有方案,争取时间,等下一批补给突破封锁。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向南初明白,或者,就是被迫放弃。

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天色暗沉下来。

“为什么回来?”方祈年忽然问,目光依然看着前方,“K城相对安全,你该回国的。”

向南初看着雨雾,想了想:“你总说你是医生,有责任。但是方祈年,我也是记者。”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在这里。”

方祈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屋檐下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深邃。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傻不傻,在腥风血雨里跑新闻。”

“反正我在这了。”

向南初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像是在说:“当初你也是这样”。

雨水彻底停了,乌云散开一些,露出一角黯淡的星空。营地各处的灯火陆续亮起,在潮湿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远处,隐约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和护士轻柔的安抚声。

这依然是那片被战火和贫瘠笼罩的土地,依然充满不确定的危险和匮乏。但有些东西,在共同经历生死、在目睹绝境中的坚持后,悄然发生了改变。不是妥协,而是更深的理解;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共同面对的姿态。

向南初知道,前路依然莫测,威胁并未解除,物资危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但此刻,坐在这雨后微凉的屋檐下,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看着营地里那些执着亮起的灯火,她心中那片因为价值观冲突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正慢慢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