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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未竟的黎明

向南初那篇关于战地医生与记者伦理困境的特稿,在台里和国际合作媒体的播发下,如同投入沉寂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超出预料的涟漪。

报道没有煽情,而是冷静呈现了不同立场者的叙述:医护人员的誓言、记者的挣扎、当地平民的创伤、甚至Jamal那样武装人员的背景碎片。这种试图逼近复杂性的姿态,反而让它获得了更多关注。捐款和询问的邮件涌入组织的公开邮箱,其中一封加密邮件,却让Robert眉头紧锁。

邮件是用蹃脚的英文写的,没有署名,只有粗暴的几行字:“**Stop spreading lies. The journalists you shelter distort the truth and desecrate faith. If this continues, we will regard MSF as an enemy. There is no neutrality here—only choice. **(停止散布谣言。你们庇护的记者,歪曲事实,亵渎信仰。如果继续,我们将视MSF为敌人。这里没有中立,只有选择。)” 邮件末尾,附着一张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照片,是向南初在一次外围采访时的侧影。

“Typical intimidation. (典型的恐吓。)”Robert把邮件给向南初和方祈年看时,语气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的忧虑藏不住,“They dislike being portrayed as part of a 'cycle of hatred'—what they seek is the image of a 'just avenger.' (他们不喜欢被描绘成‘仇恨循环’的一部分,他们需要的是‘正义的复仇者’形象。)” 他看向向南初,“Krystal,You need to be more careful. Do not leave the campsite in the near future, and interviews must be accompanied by someone. (你需要更加小心。近期不要离开营地,采访必须有人陪同。)”

向南初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这不是对危险的抽象恐惧,而是一种被毒蛇在暗处锁定的具体寒意。她点点头,声音平稳:“I know. ”

方祈年的目光从邮件移到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说什么,只是下颌线微微收紧。林宇浩在一旁爆了句粗口:“操,真他妈下作。”

威胁像一片阴云,暂时悬在营地之上。日常的忙碌冲淡着不安,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加强了警戒。向南初的活动范围被限缩,她更多时间花在整理已有素材和照顾Nadia上。方祈年似乎更忙了,手术和查房之外,他花大量时间清点和加固药品器械的存放,甚至带着本地工人在医院背面的矮墙边,多垒了一层沙袋。

“Prevent stray bullet,(预防流弹)”他对询问的Robert解释,语气平淡,“Recently, the northern crossing line has been pushed southward by about three kilometers.(最近北边交火线又往南推了大概三公里。)”

他的预感很快以一种更粗暴的方式应验。

那是一个后半夜,向南初被一阵密集且不同于往常零星交火的剧烈爆炸声惊醒。声音来自东北方向,不算太远,闷雷般滚过大地,连她床板都在微微震颤。紧接着,是尖锐、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房屋坍塌的轰鸣。

营地的警报凄厉地拉响了。

她跳下床,披上外套冲出去。外面已经乱成一片,医护人员奔跑着,呼喊声、哭泣声混杂。东北方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浓烟翻滚。

“It's S town! Our secondary supply point!(是S镇!我们的二级补给点!)” Robert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嘶哑,他正对着卫星电话吼叫,“Encountered artillery fire! Repeat, the supply point in S town has been shelled! There are casualties, please provide emergency support!(遭遇炮击!重复,S镇补给点遭遇炮击!有人员伤亡,请求紧急支援!)”

S镇是离他们营地最近、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药品和器械中转储备点。很多不便放在前沿营地的精细仪器和备用药都在那里。

方祈年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一个巨大的急救背包,正在往一辆越野车上装更多的医疗箱。他的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冷峻。“The first batch of wounded will be delivered within ten minutes,(第一批伤员十分钟内会送到)”他语速极快地对围过来的医疗小组说,“Prepare to receive, prioritize serious injuries. Robert, I need to lead a team to the scene in S town, where there must be buried and severely injured people who cannot wait for transportation.(准备接收,重伤优先。Robert,我需要带一个小队去S镇现场,那里肯定有埋压和重伤等不及转运的。)”

“It's too dangerous! The shelling may not have stopped yet!(太危险了!炮击可能还没停!)” Robert反对。

“It's too late to wait for the cannon to stop.(等炮停就晚了。)”方祈年拉开车门,“There are our medicines and our people there. Volunteer principle, who will come with me?(那里有我们的药品,也有我们的人。志愿原则,谁跟我去?)”

几个医生和护士站了出来。向南初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也去!我也能帮忙,那里可能有需要记录的……” 话音未落,方祈年和林宇浩几乎同时看向她,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你疯了”的阻止。

“你留下。”方祈年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没给她争论的余地。他看向林宇浩,“林宇浩,你如果想拍,可以跟车,但必须绝对听从指挥,待在安全区域。”

林宇浩咬了咬牙,抓起相机包:“走!”

车子吼叫着冲入黑暗,朝着那片不祥的红光驶去。向南初被留在原地,拳头攥紧,一种混合着担忧、无力和对自身“被保护”地位的烦闷在胸口翻搅。她转身跑回主楼,那里已经开始接收第一批从S镇逃出来或轻伤转运来的伤员。她强迫自己投入进去,帮忙分流、安抚、递送物品,用忙碌对抗焦灼。

天快亮时,方祈年他们回来了,带着满身的烟尘和血迹,以及两车伤势更重、奄奄一息的伤员和避难者。S镇的补给点被至少三枚炮弹击中,几乎被夷为平地,储存的药品器械损毁超过七成,万幸值守人员大多及时躲入了地下室,但仍有三人重伤,一人失踪。

营地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药品短缺的阴影实实在在笼罩下来。手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天,医生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但一些手术不得不因缺乏合适的耗材或药品而改用效果次等的方案,甚至推迟。抗生素、麻醉剂、血浆……库存数字锐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焦虑。

Robert召开了紧急会议,狭小的房间里烟雾弥漫。“It will take at least 48 hours for support to break through the blockade and arrive. Our existing resources must be strictly controlled to prioritize the protection of the most critical lives. (支援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后才能突破封锁线运抵。我们现有的资源,必须严格控制,优先保障最危急的生命。)”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In addition, the headquarters has evaluated the current security situation and suggested that we consider temporarily evacuating some non severely injured and non core personnel to the relatively safe K city transfer station in the south. (另外,组织评估了当前安全形势,建议我们考虑将部分非重伤员和非核心人员,暂时向南撤离到相对安全的K城中转站。)”

撤离。这个词让房间里一片寂静。对于无国界医生而言,撤离往往意味着承认此地已无法保障最基本的工作安全和人道空间,是一种挫败。

“I'll stay. (我留下。)”方祈年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Severely injured individuals cannot withstand long-distance bumps. People who need surgery cannot wait for 48 hours. I will do as much as I can.(重伤员经不起长途颠簸。需要手术的人等不了四十八小时。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Ethan, There's not enough medicine!(药品不够了!)”一位女医生忍不住说,“A clever woman cannot cook without rice! Stay and watch the patient suffer from a lack of medicine... that's even more painful!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留下,看着病人因为缺药而……那更痛苦!)”

“Then find a way.(那就想办法。)”方祈年看着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损耗清单,“Count all substitutes, adjust the plan, and prioritize life preservation. Can save one, it's one. (清点所有替代品,调整方案,优先保命。能救一个,是一个。)”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I stay here. ”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坐在角落的向南初。向南初握笔的手停住了。她知道,如果大部分人员撤离,留下的将是极少数骨干,面临更大的压力和危险。她也知道,他不会走。

散会后,她走到正在水槽边拼命洗手、像是想洗掉所有疲惫和无力感的方祈年身边。水流哗哗,她低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药品真的用尽,下一个伤员需要那种只有S镇才有的药,而你没有了……怎么办?”

方祈年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修长却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指滴落。他没有立刻回答,看着窗外渐渐亮起、却依旧灰蒙蒙的天色。许久,他才说:“不知道。”声音干涩,“但只要还有一个伤员在这里,只要我还有办法可想,我就不能转身离开。” 他转头看她,“Robert应该会要求所有非医疗人员撤离。”

向南初迎着他的目光。她想起那封威胁邮件,想起S镇的红光,想起这段时间看到的痛苦和坚持。

“我有一个请求。”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如果,有需要护送转移到K城的重伤员,我想跟队。林宇浩可以拍摄记录转移过程。这……应该也算有价值的工作。”

方祈年深深地看着她,像在审视她话里的决心和风险评估。最终,他点了一下头:“如果有这样的任务,我会提出来。但你必须答应,全程服从指挥,不能有任何擅自行动。”

“我答应。”

撤离计划在紧张制定。最终,决定先转移四名伤势相对稳定但急需后续复杂手术的重伤员,由一名医生、两名护士、以及方祈年指定的一个护卫小组护送,前往K城。向南初和林宇浩随队。方祈年留下镇守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