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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在尘埃中呼吸

方祈年转身离开后,那片笼罩着向南初的影子也随之移开,但暮色和寒意却更沉地压了下来。营地灯光次第亮起,在她脚边投下模糊的光晕。远处隐约还有消毒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压抑的交谈。

她又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直到小腿传来僵直的酸痛,才缓缓挪动脚步,朝住处走去。路过医疗废物处理点,她看见方祈年背对着这边,正将一些染血的纱布扔进焚烧桶。昏黄的灯光下,他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动作却利落得近乎机械。他没回头,但向南初知道,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两人都没开口,像隔着一段被疲惫和太多未竟之言填满的、默许的距离。

推开木门,林宇浩正从里面冲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向晚初!”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脸上是罕见的、完全卸去了玩笑的焦急和后怕,“你跑哪儿去了?!Robert说你……你……”他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裤脚和袖口沾着的已经发暗的污渍,声音哽了一下,“受伤没有?”

向南初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

林宇浩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眉头立刻又拧紧了,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一个人往北边跑?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方祈年找到你之前,我都快……你他妈能不能别总这么不管不顾!”

他的指责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怒气,反而让向南初一直强撑着的某根弦松了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她靠着门框,低声说:“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林宇浩被她这难得不反驳的回应弄得一愣,火气消下去大半,剩下的是无奈。“算了,人没事就行。”他侧身让她进来,语气缓和了些,“到底怎么回事?Robert说得也不清楚。”

向南初坐到床边,双手撑住额头,简短地将下午的经历说了一遍。她的叙述尽量平稳,但说到Nadia母亲中弹倒下时的呢喃,和最后与方祈年的那场争论时,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波动。

林宇浩沉默地听着,听到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脸上惯常的嬉笑表情早已消失无踪。“仇恨套着仇恨。”他喃喃道,目光有些飘远,“在这里,好像谁都背着血债,谁都有理由。我刚来的时候,总想分个黑白对错,后来发现,很多时候,只有深浅不同的灰。”他顿了顿,看向向南初,“方祈年的话……听着憋屈,但可能,是这个地狱里还能勉强维持一点‘人样’的规则之一。虽然这规则,”他苦笑一下,“操蛋得很。”

向南初没说话。林宇浩的话,和方祈年说的,在某种程度上重合了。她感到一种无力,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复杂性的认知带来的沉重。她一直以为,记者的职责是揭示“真相”,可如果“真相”本身就是一团缠绕着无数恩怨、无法厘清的乱麻,她的笔,又该如何落下?

“Nadia呢?”林宇浩问。

“被护士带走了。”叶南初想起那双湛蓝的、充满困惑和痛苦的眼睛,心又揪了一下。“她问我,为什么Ethan医生要救坏人。”她苦笑了一下,“我答不上来。”

那一晚,向南初睡得极不安稳。闭上眼,就是晃动的人影、刺目的枪火、Nadia母亲倒下的身影、Jamal腹部的血洞、方祈年的对话……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听到那句用当地语呢喃的“老公,我终于给你报仇了”,看到Nadia攥紧母亲头巾的小手,那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什么也没抓住。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头有些昏沉,但睡不着。她拿出换下的衣物,上面还留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她打了盆清水,慢慢地、用力地搓洗。冰冷的水刺得手指发红,血迹在揉搓下逐渐变淡,化成丝丝缕缕的淡红色,融进水里。她盯着那盆渐渐变浊的水,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方祈年的话:“Fact check(事实核查)……记者更应该保持中立……”

她真的保持中立了吗?当她看到Nadia被掳时,当她斥责那些士兵的信仰“反人类”时,当她质疑方祈年救Jamal时,她带入的,全是个人瞬间的情感和道德判断。这是记者的本能,还是……在极端环境下,被恐惧和愤怒劫持了的、不够专业的冲动?她追求的“正义”,在具体而微的生死与绵延不绝的仇恨面前,是否只是一种居高临下、却无力改变任何现实的姿态?

早饭时,营地气氛和往常一样。向南初取了些简单的食物,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一会儿,对面坐下一个人,是方祈年。他端着餐盘,里面是和她差不多的燕麦粥和面包,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的苍白,但眼神平静,彷佛昨天的惊心动魄过了一晚就该翻篇了。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地吃着。过了一会儿,方祈年将自己餐盘里那个的煮鸡蛋,用勺子分开蛋黄跟蛋白,把蛋白轻轻推到了向南初盘子边缘。动作很自然,没看她,也没说话,像是自然而然地顺手。

向南初愣了一下,看着分开出来的蛋白。这是他们小时候就有的习惯,向南初不爱吃蛋黄,从小到大除了向父,就是方祈年自然而然地“消耗”掉,他总是这样默不作声。争吵过后,这种细微的、熟悉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微妙地打破僵局。她没道谢,也没推回去,只是默默地吃了。味道很淡,但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林宇浩端着盘子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那副惯常没心没肺的笑容,一屁股在向南初旁边坐下。

“哟,方医生,早啊!”他热情地打招呼,仿佛昨天什么惊心动魄的事都没发生,然后很自然地从自己盘子里夹了片看起来稍微有点焦的培根,放到向南初还没吃完的面包上。“尝尝这个,今天厨房大叔发挥失常,这片居然没全焦,难得的‘佳品’。”

向南初看着那片油滋滋的培根,有点哭笑不得。方祈年抬眸,极快地瞥了林宇浩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继续喝他的粥,但只有他知道他现在心里那点不快,是醋意。

林宇浩仿佛毫无所觉,笑嘻嘻地开始讲他早上听到的一个关于当地食物的冷笑话。气氛诡异地“活跃”了起来。

饭后,向南初去找了Robert,提出想更系统地了解背景。Robert给了她一些资料,并同意她在不干扰工作的前提下进行采访。

她的“调查”开始了。她采访了本地司机、失去儿子的老妇人、因反抗而伤残的年轻人……倾听,记录,不再急于判断。她也找了其他国际医护人员聊天。一位北欧医生对她说:“Worrying too much about the ‘why’ and ‘who deserves it’ will drive you crazy. All we can do is fulfill our vows to the best of our ability when the wounded are brought before us.(过多纠结于‘为什么’和‘谁值得救’,会疯掉的。我们能做的,只是伤者送到面前时,尽力履行誓言。)”

这些对话让她更沉静,也开始写一篇关于战地医生与记者困境的特稿,写得异常艰难反复。

林宇浩有时会跟着她,拍些照片。一次,在采访一位老人时,旁边临时收治区正处理一个腿部严重开放性骨折的伤员,画面血腥。向南初虽然努力维持专业,但脸色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白,视线想移开又强迫自己记住细节。

正在不远处记录药品消耗的方祈年,几乎是在她蹙眉、视线出现瞬间漂移的瞬间就注意到了。他没走过来,只是对正在操作的护士低声说了句什么,又示意旁边一位护工。很快,一块干净的屏风被移过来一些,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向南初那个角度的部分直视线,又不影响她的采访和记录。他自己则侧了侧身,继续核对清单。

向南初怔了一下,目光掠过屏风边缘,看到方祈年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样子。她收回视线,对采访的老人笑了笑,示意继续。

林宇浩的相机快门响了一声。他放下相机,看着取景器里刚才抓拍到的画面,向南初侧耳倾听老人说话的专注侧脸,背景是模糊的、被屏风隔开一部分的忙碌医疗区。他看着取景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但很快又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抬头时已换上调侃的表情:“这张不错,够深沉,适合你那篇‘生存与道德’的宏大主题。”

向南初没注意他刚才的眼神,只当他日常贫嘴。

不远处,方祈年合上手中的记录板,目光从林宇浩脸上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意扫过,又落到向南初毫无所觉的背影上。他很早就认出了林宇浩,认出了那个许多年前送向南初回大院,和他说笑的男孩。当时还是个“幼稚”的毛头小子,但是能看出他那时对向南初拙劣掩饰的喜欢,和此刻看到镜头后那个眼神的感觉,微妙地重叠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了些,转身去忙别的事。

Nadia暂时留在营地,变得异常安静,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熄灭了。向南初常去看她,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或者读一本简单的图画书。方祈年查房或路过时,也会停下看看,有时会用手势比划一个简单的小动物,有时只是摸摸她的头。有一次,Nadia忽然小声问向南初,妈妈是不是不会再疼了,她是去找爸爸了吗。向南初喉咙发紧,用力点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方祈年站在门口,听到这句,沉默地站了几秒,转身离开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彩色电线小玩意,在掌心握了握,最终还是放了回去。有些安慰,太过轻飘,无法承载真实的重量。

几天后的傍晚,向南初结束一次漫长采访,抱着笔记本走出来。夕阳如火。她看到方祈年独自站在空地边缘,望着北方群山。林宇浩在不远处调试相机镜头,似乎想捕捉这暮色与孤影。

林宇浩的镜头对准远山和方祈年的背影,又移开,似乎不太满意。他放下相机,想了想,干脆拿着相机朝方祈年的方向走了过去。

“方医生,看风景呢?”林宇浩在他身旁几步远站定,也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起伏的山峦线条,语气是他惯常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随意,“这片景致,在我们摄影师眼里,构图是绝了,苍凉悲壮。就是不知道在你们医生眼里,是不是满地图标着‘危险区域’、‘潜在伤员来源地’?”

方祈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他关于风景的调侃,只是平淡地说:“这片山里,至少有十七八个村庄,现在道路断了,通讯基本没有。里面的人,生病了,受伤了,出不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群山,“风景下面,都是人命。”

林宇浩脸上的玩笑意味淡了些,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也是。”他转动着手里的相机,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那天……多谢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又镇得住场子,南初和那孩子……”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她从小到大都这样不管不顾。”方祈年的回答听不出情绪,却是带着对向南初惯有的无奈和习惯,潜在的意思自然是说,“还用不着你的多谢”。林宇浩听着,自是了然。

“还得是方医生了解。”林宇浩笑了笑,笑容里少了些平日里的浮夸,多了点认真的打量,“不过,方医生也能不管不顾地在这种地方扛着,一扛这么多年,光是这份儿心,就够让人……”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敬佩的。真的。”

他说的是实话。抛开对方祈年与向南初之间那理不清的过往有何种微妙感受,对方祈年这个人本身的选择,林宇浩确实抱有敬意。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方祈年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没什么值得敬佩的。只是做了选择。”

“选择本身就值得敬佩。”林宇浩接得很快,他看向方祈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却化不开他眉眼间那份沉静的冷冽。林宇浩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试探,“不过方医生,你这选择……是不是也包括了,把有些人,有些事,远远地放在选择后面了?”

这话问得含蓄,却又尖锐。指的不仅仅是职业与个人情感的取舍,更暗指了向南初。

方祈年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远方。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唇边可能溢出的一丝叹息。

“她有她的路。”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句清晰,“我也有我的。”

“路是分岔的,但人又不是石头,挪不了窝。”林宇浩看着他,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调调,但眼神却认真,“方医生,有时候光看着、守着,路可就真的越走越远了。这道理,你肯定比我懂。”他这话,既像提醒,又像某种隐晦的宣告。

方祈年终于转过头,正视林宇浩。两人的目光在渐浓的暮色中相撞。一个沉稳静默如深海,一个跳脱却暗藏锋芒如激流。

“照顾好她。”方祈年忽然说,“别让她再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这话听起来像是嘱托,又像是某种……暂时的交托。他清楚林宇浩对向南初的心思,也明白此刻自己无法时刻在她身边。这句嘱托里,有担忧,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极其隐晦、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退让。

林宇浩被他这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这话说的,好像我能管得了她似的。”他摇摇头,“她那个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就只有你说她几句她才听进去,不过……”他收敛了笑意,也认真地看着方祈年,“只要我在,肯定会尽力。这你不用担心。”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红霞开始转为暗紫。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有些话无需挑明,彼此都已了然。

林宇浩觉得气氛有点过于沉重了,他天性不爱这样。于是他又挂起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伸出手,作势就要去拍方祈年的肩膀,想用这种男人间惯常的、大大咧咧的方式缓和一下,也算是某种“示好”或认同。

“行了,方医生,别总皱着个眉头看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山跟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方祈年的肩膀,方祈年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肩膀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林宇浩拍过来的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肢体接触、保持距离的意味非常明显,脸上那副“生人勿近”,尤其是对这种勾肩搭背亲近的嫌弃,表情虽然淡,却足以让林宇浩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林宇浩:“……” 他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得,方医生还是这么……有原则。”

方祈年没理他的调侃,最后看了一眼天色和远山,转身朝主楼走去,丢下一句:“走了。”

林宇浩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渐暗的天色里,站在原地,半晌,摇头失笑。他举起相机,这次没有对着山,也没有对着人,只是对着方祈年离开的方向,那空空荡荡的、被暮色笼罩的空地,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是逐渐降临的夜幕,和营地零星亮起温暖却孤独的灯火。

他心里默默地想:方祈年,你这样的人,该怎么说呢。可敬,可叹,也……真让人有点没辙。

这时,向南初也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看到林宇浩对着空地发呆,问道:“拍什么呢?”

林宇浩放下相机,瞬间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拍夜色啊,多美!走了走了,回去看看你今天又写了什么鸿篇巨制,有没有把我拍得英勇神武的形象写进去?”

“你想得美。”向南初笑着白了他一眼,两人并肩朝住处走去。

暮色彻底四合,将方才两个男人之间那场短暂而意味深长的对话,连同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的生死、挣扎与守护,一起掩盖。只有风,带着远方未知的气息,吹过废墟,吹过营地,吹向不可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