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恐惧中变得黏稠而模糊。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或者更久,墙外传来方祈年提高了一些的声音,用的是英语:
“I've done what I can to stop the bleeding and bandage him.(我能做的止血和包扎已经处理了。)”他停顿了一下,“But the bullet is still inside, and the bleeding in the abdominal cavity is uncontrolled. He needs surgery now.(但子弹还在里面,腹腔内出血没控制。他需要手术,现在。)”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疤脸士兵暴躁的驳斥:“Surgery?At your camp?That place is too close to the Southern Dogs!(手术?去你们的营地?那里离南边的走狗太近!)”
“I saved him once. I believe I can save him a second time.(我救过他一次。我相信我能救他第二次。)”方祈年的语气加重,带着承诺的笃定,“In the MSF camp, there are only wounded and no enemies. I guarantee his safety as a doctor. You have my word.(在无国界医院,只有伤员,没有敌人。我以医生的身份担保他的安全。我向你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一字一句:“If I betray my word… you deal with me. But leave the innocent out of it.(如果我食言……你们可以处置我。但不要牵扯无辜。)”
墙后,向南初的心揪紧了。她听到外面又一阵压抑的争论,夹杂着贾Jamal越发微弱的呻吟。
终于,脚步声靠近。疤脸士兵出现在墙边,枪口对着她们,眼神依旧凶狠:“Get up. We're going to your camp.(起来。去你们营地。)”
方祈年也走了过来,手上和袖口沾满了血。他对向南初快速低语:“跟着我。抱紧Nadia,别怕。”
他们被押着走向那辆破旧的吉普车。疤脸士兵开车,矮胖士兵端着枪坐在敞开的车斗里,监视着挤在后座的方祈年、向南初和Nadia,以及躺在车斗里被简单固定住的Jamal,身下的帆布已被血浸透。。
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嘶吼和颠簸时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Nadia在向南初怀里小声啜泣,向南初紧紧抱着她,方祈年坐在最外侧,身体微微前倾,将她们与车斗里的枪口隔开一道狭窄的、象征性的屏障。
车子驶入营地警戒线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Robert带着几个人迎上来,看到车上的士兵和血泊中的Jamal,脸色骤变。方祈年迅速用英语简要说明了情况,强调了“交易”和急需手术。
两个士兵跳下车,枪口警惕地对着周围所有试图靠近的人。疤脸士兵用枪指了指向南初和Nadia,又指了指方祈年,意思很明显,她们是人质,他去做手术。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工作人员和轻伤员被迅速疏散到安全区域,荷枪实弹的本地警卫,虽然武器简陋,但也在远处紧张对峙,无人敢轻举妄动。
Nadia一直被向南初抱在怀里,她似乎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和周围紧张的气氛吓懵了,只是呆呆地流着泪。她抬起头,看着被匆忙抬上担架、送往手术室的Jamal,又看了看手术室亮起的灯,用极其简单的英语,带着困惑和浓重的哭腔,问向南初:“Why… why Ethan save him?”
她的小手指了指手术室方向,又指了指远处被白布暂时盖住的母亲尸体所在的大致方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They… they kill Mama… They are bad!(他们……他们杀了妈妈……他们是坏人!)”
向南初喉咙发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了脱困,她可以理解方祈年当时的急救和谈判。可现在,在这个相对“安全”的营地,在那个士兵已经得到初步处理、并非立刻会死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动用这里本就稀缺的手术资源、血库、药品,去救一个刚刚还想凌辱一个孩子、并且确实杀了Nadia母亲的“坏人”?
她看着Nadia湛蓝眼睛里纯粹的痛苦和不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无法用“交易”、“承诺”或“大局”这些冰冷而复杂的词汇,去涂抹一个八岁孩子眼中纯粹的黑与白,去解释她母亲温热的身体为何会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她只能更紧地抱住Nadia,把孩子的脸按回自己肩头,低声重复:“Don't be afraid. Nadia, Don't look, don't think……(别怕,Nadia,别看,别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绷中缓慢爬行。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两个持枪士兵像躁动的困兽,在手术室外踱步,枪口随着情绪的起伏时而抬起,时而垂下。叶南初抱着Nadia,坐在指定的角落里,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灯灭了。门打开,方祈年率先走了出来,他摘下了口罩和手术帽,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苍白,手术服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Robert跟在他身后,对那两个士兵说了几句。
手术完成了,子弹取出,人暂时活了,但必须观察。
交接过程是令人屏息的谨慎。两个士兵一边用枪指着方祈年和靠近的医护人员,一边迅速将尚在麻醉昏迷中的Jamal抬上他们的吉普车。他们拒绝任何留院观察的建议,显然对身处“敌区”极度不安。
引擎轰鸣,吉普车像受惊的野兽般冲出了营地,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营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低沉。Nadia被一位温和的女护士带走,去做检查和安抚。
向南初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地上尚未完全清洗干净的血迹,那是Jamal被抬下来时滴落的。她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情绪,混杂着一天的惊吓、目睹死亡的冲击、对Nadia的心疼,以及对方祈年最后决定的不解,像沸腾的岩浆,不断上涌。
方祈年交代完其他事项,朝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沉,走到近前,脸色依旧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那是后怕和怒火。
他在她面前站定。暮色完全降临,营地的灯光在他身后打出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她。
“向南初。”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是压不住的怒意。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离开营地警戒范围,一个人往那边跑?”
他的质问点燃了她积压的所有情绪。
“如果我不在,Nadia现在会在哪里?”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开一丝裂缝,“你觉得我是去游山玩水吗?我想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人经历了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战地记者不就是该去最该被看见的地方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语速越来越快,所有压抑的恐惧和愤怒倾泻而出:“你呢?你救他,我理解!为了活命,为了脱困!可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回来?为什么要用可能别人更急需的血和药去救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他们想对一个八岁的孩子做什么!他们杀了她妈妈!就在我眼前!这种人凭什么得救?!”
方祈年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质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某种了然混合成的涩然表情。
“你觉得Jamal不配得救,”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淡,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开某些东西,“因为他是恶人,他做了恶事,所以他该死。他的命,比不上你认定的‘好人’的命,也比不上那些药品的价值。是吗?”
“难道不是吗?!”向南初哽着脖子反问,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这不是最基本的善恶吗?”
“好,我们来谈谈‘善恶’。”他目光看向远处黑暗的地平线,声音低沉,“你知道Jamal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向南初怔住。
“大概三年前,这片地区还没彻底撕裂成南北的时候,地方武装各自为政。Nadia的父亲,曾是其中一支势力的小头目。Jamal的哥哥,因为拒绝执行一道命令,那命令是去邻村强征一批不超过十二岁的男孩加入他们,被Nadia的父亲当众枪决,说他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向南初有些苍白的脸上:“所以,谁善,谁恶?Nadia的母亲为夫报仇,想要杀了Jamal。Jamal和他的同伴,为了‘信仰’和私欲,想抢走Nadia,杀了她的母亲。仇恨像滚雪球,在这里没有尽头。你看到的‘真相’,只是漫长链条里血腥的一环。”
向南初张了张嘴,她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立足点。那些她以为的“是非分明”,在方祈年平淡的叙述里,突然变得模糊而狰狞。
“我是医生,南初。”方祈年的声音更低了,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在手术台上,在我手里,生命是平等的,没有标签,没有‘该救’或‘不该救’。我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我的职责,是尽全力拉住它,不管它之前属于谁,之后又会去做什么。在这里,如果医生开始用‘好坏’、‘对错’去决定救谁,那这最后一点……让人还能称之为‘人’的底线,也就没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很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怒气,“你说你是记者,记者更应该做的,难道不是保持中立,去查证,去了解事件背后的全部脉络,而不是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那一部分,然后带着个人情绪去判断吗?Fact check(事实核查),不是你们最基本的职业要求吗?你要真相。真相是Nadia失去了父母,Jamal失去了哥哥,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仇恨最初为何而起。真相在这里,像他们这样被仇恨绑架、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的普通人,还有很多很多。”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向南初的心上。她看着他疲惫却异常清醒的眼睛,看着他那件沾着Jamal血迹的手术服,忽然想起他汗流浃背挡在她身前的后背,想起他在废墟里专注救治Jamal的样子。
所有的反驳、委屈、愤怒,突然间都失去了支撑,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冲口而出的“反人类”,想起自己对Nadia无法回答的“为什么”,想起自己对方祈年决定的质疑……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选择的不同,和必须承受的重量。
暮色深沉,营地灯光昏黄。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方祈年没再说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慢慢走向医护人员休息的区域,他不知道他这样说向南初是否能真正理解他的选择。
向南初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远处,隐约传来Nadia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手指触摸到裤脚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暗红,那是Nadia母亲的血,还是Jamal的血?她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