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初看见方祈年正从她来的方向快步走来。他双手举在身侧,示意自己没有武器,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因为疾跑而有些发白,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他尽量平稳地走到向南初身边,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前,用自己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和Nadia的前面,将她们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和他十岁那年,在大院乒乓球台前,将她护在身后面对挑衅的男孩时,一模一样。只是当年那背影单薄却挺直,如今这个,更宽阔,带着硝烟与消毒水的气息,汗湿的深灰色T恤紧贴在背上。
向南初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后背,那整个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深浅浅。他看起来那么镇定地叫出了那个士兵的名字,可原来……他也在害怕,害怕到汗流浃背。
“Jamal,” 方祈年面对着枪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却异常清晰平稳,“Do you remember me?Ethan, the doctor from MSF. One year ago, in the village west of here, you were shot in the abdomen. I operated on you.(你还记得我吗?Ethan,无国界医生的医生。一年前,在这里西边的村子,你腹部中弹。我给你做了手术。)”
被称为Jamal的举枪士兵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方祈年,脸上的凶狠略微凝滞。
方祈年继续用英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力求清晰:“You told me then, your God teaches that even warriors repay debts. You owed me a life.(你当时告诉我,你们的天主教导,即使是战士也要知恩图报。你欠我一条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视着Jamal:“That debt can be repaid now. Let them go.(这个恩,现在可以还。放她们走。)”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掠过废墟。Jamal的手指依然搭在扳机上,眼神复杂地变换着,在方祈年平静的脸和身后向南初苍白的脸上来回移动。另外两个士兵也看向Jamal,等待他的决定。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Jamal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将枪口向下压了几寸,不再直接指向他们。他盯着方祈年,用生硬的英语说:“One time. Only this time.Now get out!(就这一次。仅此一次。马上滚!)”目光最后在向南初脸上刮过,带着未消的戾气。
他挥手对同伴示意了一下。按住Nadia母亲的士兵松开了手,那个女人立刻踉跄着扑过来,抱住惊魂未定的Nadia,母女俩哭成一团。
方祈年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向南初低声道:“带她们,慢慢往回走。别跑。”向南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僵直中恢复过来。她弯下腰,想去搀扶Nadia的母亲。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刚刚获释、抱着女儿哭泣的Nadia母亲,眼中陡然爆发出一种决绝、疯狂的光芒。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方祈年和Jamal的对峙上,猛地将Nadia往向南初怀里一推,自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离她最近、那个脸上有疤的士兵!
疤脸士兵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电光石火间,Nadia的母亲双手死死抓住了他斜挎在胸前的步枪枪管,用尽全身力气向自己怀里一拽一拧!疤脸士兵下意识扣紧扳机的手指被这股蛮力带动,“咔嚓”一声脆响,枪械的保险似乎被扯动。但他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反应极快,立刻屈肘狠狠击向女人的头部。
女人闷哼一声,额头鲜血直流,却死死抱住枪不放手,借着对方击打的力量和身体的重量,硬生生将枪口调转了方向对准了正冷眼看着方祈年、毫无防备的Jamal。
“No——!”疤脸士兵惊恐的吼叫和向南初下意识的惊呼同时响起。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废墟间的寂静。
Jamal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深色的制服迅速洇开一大片几乎发黑的湿痕。他手中的步枪“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向后栽倒。
“Mama!”Nadia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的思维完全跟不上。
“You bitch!(你这贱人!)”另一个矮胖士兵目眦欲裂,几乎在Jamal中枪倒地的同时,就端起了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一连串急促的点射,子弹尽数没入Nadia母亲的身体,她还没来得及松开夺来的步枪、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近乎解脱表情。血花在她胸前、腹部接连爆开,她像一片被狂风撕裂的枯叶,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尘土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向南初看见她倒下时,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用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着几个破碎的音节。向南初听不懂,但那语调里的悲怆与了结。后来她才知道,那几个音节的意思是:“老公……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Mama——!!!” Nadia欲想挣脱了向南初僵硬的怀抱,哭喊着要扑向母亲倒下的地方。向南初用尽全力将她死死抱住,按在自己怀里,捂住她的眼睛。“别看!Nadia,别看她!”
方祈年也在枪响的瞬间猛地将她们两人向后一拽,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
矮胖士兵和疤脸士兵杀了Nadia的母亲后,没有丝毫停顿,两把步枪带着未散的硝烟,再次抬起,枪口这次径直指向了方祈年,以及他身后的向南初和Nadia。两个士兵的眼睛赤红,充满了暴虐的杀意,刚才那一点点因“欠命”而生的权衡,此刻已被同伴中枪和女人反抗的怒火焚烧殆尽。
疤脸士兵用枪口点了点方祈年,声音充满愤怒和杀意:“Our God teaches us to repay kindness…(我们的天主教导我们知恩图报……)”他咬牙切齿,“But not to tolerate those without honor! None of you have honor!(但没说要容忍不讲信用的人!你们都不是讲信用的人!)”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矮胖士兵的枪口也对准了他们。
就在这时,“Ugh… Aargh…” 倒在地上的Jamal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变得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伤势极重,正在迅速失血。
向南初猛地抬起头,不顾枪口,用尽全身力气喊道:“If you kill us now, you lose the only doctor on site!(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我们,就失去了现场唯一的医生!)”她的声音很紧绷,但每个词都咬得极其清晰,“Look at him!(看看他!)”她指向在地上痛苦挣扎的Jamal,“He won't last long enough to get to any hospital!(他撑不到任何医院!)”
疤脸士兵和矮胖士兵的动作同时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濒死的同伴。Jamal的呻吟越来越弱,身下的血泊在迅速扩大。
刀疤脸士兵的枪口微微下移了一寸,指向方祈年,眼神凶狠而挣扎:“You.”他用枪口示意了一下Jamal,“Save him.”
向南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抢在方祈年开口前,继续用英语快速说道:“We save him, you let us go, all of us! And no retaliation afterwards!(我们救他,你放我们走,所有人!而且事后不能报复!)”
她知道这是在悬崖边走钢丝,但这是唯一可能的机会。方祈年微微侧头,他轻轻向后,扯了扯她的手腕,示意她退后。
但向南初没有退。她紧紧盯着刀疤脸士兵的眼睛,尽管现在她的指尖冰凉。
方祈年见她如此,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刀疤脸,将向南初的视线完全挡着。他的声音尽管平静却是紧绷的:“Whether I save him or not…(我救不救他……)”他目光扫过地上生命垂危的Jamal,又看回刀疤脸,“depends on whether this deal is made.(取决于这个交易能否达成。)”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He is losing blood fast. Every second counts.(他失血很快。每一秒都很重要。)”
刀疤脸士兵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了看气息奄奄的Jamal,又看了看持枪的同伴,最后,凶狠的目光落在方祈年脸上。他们三人是同乡,一起加入,经历过多次生死。那种在战场上用血凝成的纽带,有时候比血缘更牢固。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枪口依旧指着方祈年:“If you keep your word… we keep ours.(如果你们守信……我们也会。)”他顿了顿,眼底的杀意并未完全消退,“No tricks.(别耍花样。)”
方祈年点了一下头。“I need medical kit and some basic equipment. (我需要医疗包,还有一些基本器械。在营地。)”
刀疤脸士兵死死盯着方祈年,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和是否有诈。随后对矮胖士兵说了句当地语,矮胖士兵不情愿地收起枪,快步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破旧吉普车,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缴获来的半空急救包,扔到方祈年脚下。
“Use this. Now.(用这个。现在。)”刀疤脸的枪口稳稳定在方祈年胸口,意思很明显,别想耍花样,就地抢救。
方祈年看了一眼那简陋又血迹斑斑的急救包,里面只有最基础的纱布、绷带、一把镊子和少量劣质消毒剂,连像样的止血钳和缝合针线都没有。要做腹腔枪伤的清创和初步止血,这几乎是杯水车薪。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弯下腰,捡起急救包,同时低声对身后的向南初说:“带着Nadia,退到那边墙后。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也别看。”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命令口吻。向南初看着他已经蹲在Jamal身边,迅速撕开对方浸血的衣物,露出伤口,她的胃部一阵抽搐。
她用力抱紧怀里已经哭到脱力、只是无声颤抖的Nadia,按照方祈年说的,一步步退向一旁一段相对完整的残墙后面。
废墟间的空地上,方祈年单膝跪在血泊中,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冷峻专注。他正用急救包里有限的物品,试图为那个几分钟前还想杀他们的士兵止血。两个持枪的士兵一左一右站着,枪口虽然略微下垂,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警惕而凶狠地盯着方祈年的每一个动作。
远处,Nadia母亲的尸体静静躺在尘土中,身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向南初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在地上,将Nadia的小脸紧紧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她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怀里的孩子也在抖。墙外,只有方祈年偶尔简短的指令声,士兵粗重的呼吸,以及Jamal断续的、痛苦的呻吟。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血的裹尸布,缓缓覆盖住这片废墟,和废墟中挣扎的生死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