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光,足以让许多事情改变。
X国的天空,在经历了一夜并不算激烈的交火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尘土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焦糊气息,钻进鼻腔,提醒着每一个踏入这片土地的人,这里,依旧动荡不安。政权争夺的拉锯战在北部山区进一步加剧,偶有流弹误伤平民的消息,通过时断时续的网络,零星地传向外界。
向南初踏下舷梯,脚踩在有些开裂的跑道上,目光所及,是比两年前新闻图片里更为触目惊心的破败。机场设施残破,远处城区的建筑群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留下无数空洞的窗口和坍塌的墙体。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有对这片土地和人民处境的沉重,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和踏入未知领域的决绝。
林宇浩跟在她身后,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包,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是方祈年离开国内第一年调来电视台的,成为一名专业的摄影师。虽然初中毕业后两人再无联系,但在电视台重逢后,却一见如故。
这两年,他们一个文字,一个镜头,配合得天衣无缝,挖出了好几个极具分量的深度报道。向南初冲劲猛,嗅觉灵敏,但凡有突发新闻,她总是第一个申请前往最前线的人。而林宇浩的镜头,角度刁钻,叙事性强,总能将新闻事件最核心、最触动人心的一面捕捉下来,为她的稿件锦上添花。
此刻,林宇浩嘴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他快走两步,与向南初并肩,啧了一声:“我说向大记者,这回可真是跟着你吃了大苦头了,直接从京城给贬到这鬼地方来了。”
向南初正沉浸在一种难以排解的压抑情绪里,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用词严谨点,是‘主动申请’,不是‘贬’。你要是不想来,没人逼你。林叔林姨可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在这儿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林宇浩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张带着点艺术家气质却总是没个正形的脸上,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来不来我自己还不能决定?再说,就你这横冲直撞的性子,上哪儿再找一个像我这样跟你配合默契、任劳任怨、还自带顶级摄影技术的搭档去?”
向南初没再理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决定来这里,并非一时冲动。
两个月前,京城爆发大规模食物中毒事件,舆论哗然。向南初凭借敏锐的直觉和不肯罢休的劲头,深夜独自伪装,冒险潜入一家有重大嫌疑的知名食品加工厂,拍到了关键证据,查清了污染源头。她熬了一个通宵,整理出详实的报道初稿,第二天一早,满心以为可以揭开黑幕,却在自己的直接领导“Kim哥”的办公室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Kim哥是她入行后的领路人,像师父一样带着她,从选题到采访技巧,倾囊相授。他一直很欣赏向南初的冲劲和对新闻真相的执着,总说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然而那天,Kim哥关上门,脸色是少有的凝重和为难。他告诉她,这个报道,台里决定撤下,不会播。
向南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据理力争,情绪激动:“为什么?证据确凿!老大,从大学课堂到进入电视台,您教我的,新闻不就是应该报道真相吗?现在告诉我这个不能报?那到底什么新闻才能报?是不是只有某某领导的丰功伟绩才算‘必要’的新闻?那我们还做什么新闻!”
Kim哥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知道向南初说的都对,这个新闻的价值和意义毋庸置疑。但在这个行业浸淫多年,他更清楚其中的无奈与界限。
“南初,你说得都对。”他叹了口气,语气疲惫,“但这件事牵扯太深,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官商勾结不是我们能撼动的。一旦报道,会给台里带来巨大的压力,甚至是麻烦。不是所有的真相,都有被报道的‘价值’,或者说,不是所有的真相,我们都能承担报道的代价。新闻……很多时候也需要权衡。”
“权衡?”向南初觉得无比讽刺,“权衡利益之后,新闻还剩下什么?”
两人的争论逐渐升级,Kim哥看着她倔强、不肯低头的眼神,又是无奈又是焦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再这么倔下去,上头说了,要开除你!你一旦履历花了,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了!”
向南初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变得异常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好。既然这里没有值得报道的新闻,那我就去有报道价值的地方。”
当天,她就打印了驻外记者申请表,直接放在了Kim的办公桌上。Kim哥又好气又好笑,苦口婆心地劝她别冲动,除了这个,还有很多好新闻可以做。
但他的劝阻,反而更加向南初决心离开。这个地方,连同它那套“权衡”与“价值”的规则,都让她感到窒息。
于是,她申请了成为战地记者,目的地,X国。
此刻,站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无处不在的危险气息,向南初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几公里外,那间悬挂着无国界医生旗帜的简陋医院里,方祈年刚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正用清水冲洗着沾满血污的双手。重逢在这片死亡与希望共存的土地上,悄然靠近。
向南初和林宇浩的第一站是前往南部相对安全区域的本国大使馆。他们需要在官方层面报备,并尝试在中立区建立一个临时的报道基点。
大使馆的建筑也显得格外戒备森严,沙袋垒起的工事和铁丝网围绕着围墙。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外交官,面容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听到两人的来意,尤其是得知他们主动申请前来进行战地报道时,外交官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At times like these, we seldom see young journalists like you willing to come here. It’s… commendable, though also concerning for your safety.”(在这种时候,很少见到像你们这样的年轻记者愿意来这里。这……值得钦佩,但也同样让人为你们的安全担忧。)外交官语气复杂地说。
他沉吟片刻,“We are not in a position to host journalists here at the embassy compound due to security protocols. However, I can provide you with a letter of introduction.(由于安全规定,使馆馆舍目前不适合接待记者。不过,我可以为你们写一封介绍信。)他提起笔,“There’s a 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 clinic operating near the central buffer zone in the north. They have a relatively stable presence and sometimes host international media who wish to cover humanitarian efforts. Dr. Ethan and Dr. Robert there are quite well-respected.(在北部靠近中间缓冲带的地方,有一家无国界医生运营的诊所。他们存在相对稳定,偶尔会接待希望报道人道主义救援的国际媒体。那里的Ethan医生和Robert医生,颇受尊敬。)
外交官将信递给向南初,眼神严肃地补充:“This is not an endorsement of any specific reporting, nor does it guarantee safety. It merely states your identities and purpose. The road north is hazardous, and the clinic itself is not immune to conflict. You must exercise extreme caution.(这并非对任何具体报道的背书,也不能保障安全。它仅说明你们的身份和目的。北上的道路很危险,诊所本身也无法完全免受冲突影响。你们必须极其小心。)随后,他安排了一位在看起来朴实寡言的当地司机,负责送他们前往北部的那家诊所。
路途颠簸且漫长,沿途的检查站和可见的战争痕迹让气氛愈发凝重。当那面熟悉的红十字与MSF旗帜出现在视野中时,向南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车子在医院简陋的院门外停下。两人刚下车,正打量着四周,一个身材结实、穿着野战背心的外国男人就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似乎在清点物资,是Robert。
林宇浩(Vincent)上前,用英语说明了来意,并递上了大使馆的介绍信。罗伯特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似乎对这类情况并不陌生。
“Krystal, Vincent. Welcome.”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疏离。“We have a spare room in the former reporters’ quarters next door. It’s basic, but it has a roof and relatively secure walls.(隔壁以前的记者宿舍还有空房间。很基本,但有屋顶和相对安全的墙。)”在他看来,这些怀揣着各种目的来到战地的年轻记者,大多为了职业履历或是一腔热血,但往往待不了多久就会被残酷的现实吓退或轮换离开。
两人连忙道谢。正当罗伯特简单交代一些基本规定时,向南初的余光瞥见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裙子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女孩的眼睛是漂亮的湛蓝色,在这片被灰黄主宰的天地里,像两小片清澈的天空,依旧带着未被完全磨灭的明亮。
向南初心中一动,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朝小女孩的方向微微弯下腰,想打个招呼。小女孩却像受惊的小鹿,一下子跑开了,躲到了一个刚刚从主楼侧门走出来的高大身影后面。
向南初顺势抬眼望去。
是方祈年。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和处于高压环境下的疲惫,皮肤也被这里的阳光晒成了更深的肤色。简单的军绿色T恤和卡其裤上隐约可见洗不掉的污渍痕迹。一种被硝烟、责任和岁月共同打磨过的沧桑感笼罩着他,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沉淀下一种更为坚实、沉默的成熟气质。
他似乎刚结束一段紧张的工作,正微微活动着僵硬的脖颈。感觉到有人拽他裤腿,他低下头,看到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正是两年前他救下的那个女孩,如今已长大了一些,成了这所医院的“小尾巴”。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用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温和的英文轻声问:“What’s wrong, little mouse? Always hiding behind me.(怎么了,胆小鬼?总爱躲在我后面。)”
Robert看到方祈年,扬声喊道:“Ethan! Over here. We have new arrivals, journalists from China.(Ethan!过来一下。我们有新来的,华国的记者。)”
方祈年闻声抬头,目光越过罗伯特,直直地落在了向南初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整个人怔住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那份习惯性的平静和疲惫被替换成了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看着她,像是想确认眼前的人是否是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向南初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剪短了长发,齐肩的发丝利落,面容依旧明丽,但眉宇间增添了历练后的沉稳。四目相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两年的时光,隔着这片饱经战火、硝烟未散的土地,两人谁都没有先发出声音。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施工还是爆炸的闷响。
Robert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他走上前,例行公事地介绍:“This is Dr. Ethan Fang, our surgical lead. Ethan, this is Krystal Ye and Vincent Lin, journalists.(这是方祈年医生,我们的外科负责人。Ethan,这是向南初记者和林宇浩记者。)”
方祈年像是被Robert的声音猛地拉回了现实。他几乎有些生硬地将目光从向南初脸上移开,转向林宇浩,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比刚才更显疏离:“Welcome.”
对于近在咫尺的向南初,他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没有招呼,没有寒暄,连一个对视都吝于给予。那刻意回避的态度,比直接的质问或惊讶更让人感到一种隔阂。
“If you’ll excuse me, I have rounds.(失陪,我需要去查房。)”他几乎是仓促地扔下这句话,对Robert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步履略显匆忙地重新走向主楼,将那个躲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新来客人的蓝眼睛小女孩也轻轻带走了。
向南初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重逢的冲击,被他这冰冷的无视骤然冻住,化作一团堵在胸口的沉闷涩意。林宇浩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方祈年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抿着唇不语的向南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但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Robert耸耸肩,对于方祈年异常简短的接待似乎并不意外,也许只觉得这位医生今天格外疲惫。他示意两人跟上:“Let me show you the quarters.(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