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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苦”中一点“甜”

Robert领着向南初和林宇浩穿过医院旁边一道简陋的篱笆门,来到隔壁一栋低矮的平房,结构简单,墙面粗糙,但内部收拾得异常整洁,简单的行军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光线透过小小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照射进来。

“Basic, but it’s dry and most of the time, quiet from direct hits. Shared bathroom at the end of the hall.(很基本,但枯燥,而且大部分时间不会被直接击中。走廊尽头是共用卫生间。)”Robert平淡地介绍着,“If you don’t mind simple food, you’re welcome to join us for dinner later at the back-house canteen. Most of the team lives here.(如果你们不介意简单的食物,欢迎晚点来后院的餐厅一起吃。团队大部分人住在这里。)”他交代完,表示自己还要去清点一批刚到的医疗物资,如果有任何需求或问题可以随时找他,随后便匆匆离开了。

林宇浩刚把沉重的摄影包放下,口袋里的电话就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脸色微变,对向南初做了个无奈又尴尬的鬼脸,走到屋外小院里接听。向南初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激动男声,音量颇高,隔着一段距离和模糊的信号,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语:“翅膀硬了……”、“她去你也去……”、“为了感情不顾……”、“赶紧回来……”。林宇浩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偶尔低声辩解几句,姿态是难得的收敛。

向南初了然,这大概又是一场“先斩后奏”引发的家庭风暴。她没有打扰,转身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小房间,开始简单整理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完毕,看时间尚早,她决定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医院和周边的环境。

她绕着平房走了一圈,来到罗伯特提到的后院。这里有一小片硬土地,用碎石简单铺过,连接着主医疗楼的后门和另一侧的生活区域。夕阳西下,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余晖,暂时柔化了战地的粗粝感。她正四处打量着,没留意到一块松动的石块,脚下一滑,重心顿失,整个人向一侧歪去。

就在她以为要狼狈摔倒时,一只手从侧后方稳稳地抓住了她的上臂,强有力的支撑瞬间止住了下跌的趋势。她惊魂未定地转头,撞进一双深邃且熟悉的眼眸里。

是方祈年。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刚从主楼出来。夕阳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鲜明的阴影,将他紧蹙的眉头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没说话,扶着她站稳,然后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脚踝上。向南初试着动了动,立刻感到一阵刺痛,眉头也皱了起来。

方祈年扶着她径直走到旁边一排低矮的石阶前,示意她坐下。向南初抿着唇,照做了。接着,他直接在她面前单膝蹲跪下来,这个姿态让向南初微微一僵。

他伸出手,动作熟练而谨慎地隔着她的裤脚,轻轻按压在她脚踝周围。他的手指带着医生特有的稳定力度,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两人之间只有风吹过废墟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当他按到外侧微微肿起的位置时,向南初没忍住,嘶了一声地吸了口冷气。

方祈年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向南初似乎读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他很快又低下头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比之前在众人面前刻意的无视更让人心头发紧。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鸟叫,更衬得周遭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时间缺乏休息的沙哑,问出了重逢以来他对她的第一句话:

“你为什么来这里!”

向南初心头那股从见面起就憋着的、因他刻意无视而起的委屈和倔强,一下子被这句话点燃了。她别开视线,看着远处残破的围墙,硬邦邦地回答:“这不关你的事。”

方祈年对她的呛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继续检查着她的脚踝,语气平直地追问:“你爸妈知道你来这里吗?”

向南初沉默着,没有回答。

方祈年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停下动作,再次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里带上了坚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你不该来这里。这里不是……不是能由着性子胡来的地方。你赶紧回去。”

“不该”?这两个字彻底刺到了向南初。她猛地将脚从他手中抽了回来,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不利索,但她不管不顾,赌气似地顶回去:“什么叫‘不该’?凭什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两年前,我管不了你。两年后,我用不着你管!你是医生,有你的责任。那我也是记者,有我的!”

说完,她用手撑住石阶,忍着脚踝的疼痛,倔强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一瘸一拐地往宿舍方向走。背影挺得笔直,即便带着些踉跄。

方祈年迅速站起身,看着她固执的背影,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焦躁,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他向前追了半步,脱口而出,声音比之前提高了一些,带着罕见和近乎气急的严厉:

“向南初!”

向南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她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拖着受伤的脚,一步步走远,消失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只留给他一个被夕阳拉长、写满抗拒与决绝的影子。

方祈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半晌,他缓缓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疲惫深深地刻进他的眼窝。晚风带来硝烟散尽后清冷的土腥味,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伤人,不说,或许更伤人。而她的到来,将她置于他所熟悉的危险之中,这比任何事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那个蓝眼睛的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头,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里面映着最后一丝天光,也映着他自己无法平静的倒影。

向南初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门口时,林宇浩刚结束那通不太愉快的电话,正烦躁地抓头发,一抬眼就看见她这幅模样。

“哟,向大记者,”他立刻换上了惯常那副调侃的语气,但眼神里透着关切,“这才多大功夫?您这是出门做了个战地极限运动,还是不小心‘中彩’了?这地方风水这么‘旺’?”他所谓的“中彩”,是战地记者间对遭遇流弹或爆炸风险的黑色幽默。

向南初刚跟方祈年不欢而散,心口堵着气,脚踝也一阵阵疼,实在没心情应付他的玩笑,只含糊地应了一句:“就崴了一下。”

林宇浩见她脸色不好,兴致缺缺,便收了玩笑神色,朝她脚踝看了看。“看着是没大事,但肿了。我待会儿去找找看有没有药油。晚饭我给你带上来,你就别瞎折腾了,好好待着。”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只是情绪不佳而非真的受了重伤,这才稍微放心,转身又走向后院。

向南初推开自己房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屋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她没有立刻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行军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微肿的脚踝,心里那股郁结的气和莫名的委屈搅在一起,让她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半开的房门口,一个小小的影子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是那个蓝眼睛的小女孩。她倚在门边,一只小手轻轻地、几乎没发出声音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向屋里的向南初,带着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

向南初有些惊讶,连忙收起脸上烦闷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她朝小女孩点点头,用简单的英语轻声说:“Come in. Is everything okay?”(进来吧。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这才慢慢地挪了进来。她走到向南初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直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瓶小小的棕褐色玻璃瓶,上面贴着熟悉的中文标签,正是国内常见的某种活血化瘀的药油。瓶子看起来半新,但放在这战地诊所里,无疑是珍贵的“进口货”。

向南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药瓶上,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它的来历。除了他,这里还有谁会特意备着这个?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即便是心里还残留着刚才争执的硬气,却奇异地没有让她产生拒绝的念头。

她没有赌气说不要,反而伸出手,温柔地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Thank you.”她看着小女孩,轻声问道,“What's your name?”

小女孩害羞地抿了抿嘴,小声回答:“Nadia.”

Nadia……向南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知道,在这个地区的语言里,这个名字往往寓意着“希望”或“露珠”。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看似希望干涸的土地上,这样一个名字,承载着父母怎样的期盼与祝福?她的心不由得柔软地牵动了一下。

“Nadia,”她用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清晰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她湛蓝的眼睛,微笑着说,“Your eyes are very beautiful, like the sky.”(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天空。)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很轻地摸了摸小女孩柔软且有些打卷的头发。

Nadia似乎听懂了夸赞,小脸微微泛红,但并没有躲开向南初的触摸,反而因为这位漂亮姐姐的温和而更靠近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那件略显宽大、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颗用透明玻璃纸简单包裹的水果硬糖。糖纸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点起毛,看得出被珍藏了很久,一直没舍得吃。

她小手举着糖,递到向南初面前,眼神里是纯粹的、想要分享的善意。

向南初看着那颗糖,心头有些发紧发酸。她太清楚,在这种物资极度匮乏、尤其是对孩子来说甜食几乎是奢望的地方,这样一颗糖果意味着什么。

“Nadia, this is too precious. You should have it.”(Nadia,这个太珍贵了,你自己吃。)她摆了摆手,语气放得更柔,“I’m a grown-up. I don’t need candy.”(姐姐是大人,可以不吃糖的。)

Nadia却固执地摇摇头,小手又往前伸了伸,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坚持。“For you.”她小声但清晰地说。

向南初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不能再拒绝了。她想了想,接过那颗带着孩子体温的糖果,小心地剥开已经有些粘连的糖纸。里面是一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硬糖。她没有自己吃,而是轻轻用力,将糖果掰成了大小差不多的两半。

她把稍大的那一半重新用糖纸边角包好,放回Nadia的小手里,自己则拿起较小的那一半,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是很简单的香精和糖的味道,却因为这份心意而显得格外珍贵。

“Thank you, Nadia,”她弯起眼睛,做出很好吃的样子,“The candy you shared is very sweet, very delicious.”(谢谢Nadia,你分享的糖果,特别甜,特别好吃。)

Nadia看着她吃下糖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颗,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羞涩和满足的笑容。她小心地握紧自己的那半颗糖,似乎不打算现在就吃,要留起来。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远处偶尔有零星的声音,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昏暗的房间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靠得很近,药油瓶放在简陋的木桌上,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属于东方的药草气息,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糖果甜香。

这一刻,战火的喧嚣仿佛被暂时隔绝在这小小的空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