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在烈士陵园的对话,向南初与方祈年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陷入了一种刻意的疏离。她的年假结束,重新投入了电视台忙碌的节奏里。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所有思绪,不去想方祈年,不去想X国,更不去回想他那句“无法因为后者,就背弃前者”。
然而,身处新闻行业的最前沿,最不缺的就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消息。X国,这个原本对她而言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名字的国度,如今却像磁石一样,不断将她的目光和心神吸过去。政权争夺的激烈交火,资源争抢引发的人道危机,无数拖家带口、眼神茫然的难民……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和文字,透过国际新闻的窗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视野,将这个国度的满目疮痍,**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方祈年还没去,仅仅是通过这些冰冷的报道去想象他即将身处的环境。那可能随时响起的枪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与灰尘,那简陋到极致的医疗条件,那些在痛苦中呻吟的伤员……她的心就止不住地一阵阵发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某天午休,她正对着一篇关于X国北部城镇遭遇空袭的简讯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满是断壁残垣和孩童哭泣的照片。坐在旁边的同事林薇探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屏幕,忍不住咂舌道:“啧啧,又是X国。这地方真是没一天消停。”
向南初像是被惊醒了似的,猛地关掉了网页界面,动作有些仓促。
林薇没在意,自顾自地一边拆着外卖包装,一边闲聊般地感慨:“要我说,能主动申请去这种地方当战地记者的,不是狠人,就绝对是真爱咱们这行,把新闻理想看得比命还重。反正我是不行,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你说是不是,南初?安安稳稳的地方,哪里挖不出好新闻,何必非得去那种枪林弹雨里搏命呢?”
向南初拿着水杯的手微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啊。”
同事无心的话语,恰好刺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痛处。她低下头,默默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味同嚼蜡。她不禁想,在旁人眼中,去那种地方需要的是“狠”或是“极致的理想”,那方祈年呢?她越来越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过那份超越了个人安危与情感的“责任”。
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暗流涌动中滑过。方祈年出发去X国的这天,终究还是来了。
前一晚,向南初几乎彻夜未眠。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上演着去送机与不去送机的拉扯。去吧,该说什么?像寻常朋友一样笑着说“一路顺风”?她做不到。最后一次挽留让他别去?那更毫无意义。她怕自己会在机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忍不住红了眼眶,流露出那份她不愿承认的软弱与不舍。那不符合她的性格,也会让他临走前徒增挂碍。
最终,天快亮时,她做出了决定,不去送行。
然而,当那个时刻真正来临时,她的双脚却是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她请了半天假,鬼使神差地坐上了通往机场的出租车。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国际出发大厅里熙熙攘攘,充斥着离别与重逢的喧嚣。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行囊和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身姿依旧挺拔,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孤独,又异常坚定。他站在安检口附近,没有频繁看表,也没有太多张望,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向南初躲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藉着往来人群的掩护,望着他的背影。她看到方母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替他整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衣领,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方祈年微微低着头,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广播里终于响起了他那趟航班登机的提醒。她看到他的身形顿了顿,似乎又最后一次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那目光里带着些许落寞,归于平静。
他转身,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安检人员,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向南初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彷彿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不想这样,一点都不想。可心口的酸涩与空茫,却真实得无法忽略。
她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缓缓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只打下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几个字:
「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
飞机上,方祈年在等待起飞的间隙,这条短信跳了出来。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和这句嘱咐,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以为,她终究是因为那天的对话介怀了,所以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来见。他对她,或许真的是自私的吧。他闭上眼,将头靠在舷窗上,窗外的云海苍茫,一如他此刻无法言说的心绪。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喧闹的机场大厅,有一道目光,不久前是怎样专注而隐忍地追随过他的背影,进行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向南初走出机场,外面阳光明媚,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走向了他的战场。
从此,世界地图上,多了一个让她日夜悬心的地方。
飞机穿越云层,降落在X国唯一还在勉强运营的国际机场。跑道周遭可见清晰的修补痕迹,航站楼墙体上弹孔与焦黑的灼痕密布,无声诉说着这里的冲突与不安。
来接机的是无国界组织在此地的长期协调人Robert。他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大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野战背心,脸上刻着风霜与疲惫的纹路,但一双蓝色的眼睛却仍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豁达和随时准备开个玩笑的灵动。
“Ethan Fang?” 他确认了一下,上前接过方祈年手中沉重的行李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I'm Robert. Welcome to X Country. We have plenty of sunshine here, though occasionally with some 'firecracker' sounds as background music.”(我是Robert。欢迎来到X国。这里阳光管够,就是偶尔会附赠点‘鞭炮’声当背景音乐。)他幽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方祈年点了点头,简洁地回应:“Robert. Thank you for picking me up.”(谢谢你来接我。)
Robert开的是一辆饱经风沧桑的旧皮卡,车身上满是尘土和泥点,还有几处明显的凹痕。车子驶出机场,无需他多言,X国的真实样貌便**裸地呈现在方祈年眼前。
阳光炽烈,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土地。街道两旁,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有的被炸毁了半边,裸露着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块;有的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像一块丑陋的蜂窝。曾经的商店橱窗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警惕的漠然。女人们多穿着深色的长袍,头巾包裹得很严实。孩子们在废墟间追逐玩耍,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但那瘦小的身形和缺乏光彩的眼睛,却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We're lucky these days. The 'big boss' from the south and north have called a temporary truce.”(还算走运,这几天南边和北边的那几位‘大人物’暂时休战了。)
Robert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So we get to hear the engine, not the shells whistling. This kind of quiet in the midst of... all this, is the most luxurious thing we have here.”(所以我们现在还能听着引擎声,而不是炮弹呼啸声。这种破败里的短暂安静,是我们这儿最奢侈的东西。)
方祈年沉默地看着窗外闪过的景象,那些在新闻图片上看到的画面变得具体而真切,心头不自觉有些沉重。
皮卡开了没多久,驶入一个用沙袋和铁丝网简单围起来的院子,一栋低矮、墙体斑驳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楼顶悬挂着醒目的红十字旗帜和“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的标识。这里就是他们在X国北部城镇设立的中区医院。
车子刚停稳,还没等方祈年下车,一个凄厉而绝望的哭喊声就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Help! Please! Doctor! Help my girl!”
一位当地妇女,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右臂满是鲜血、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像疯了一样从门口冲了过来,直接扑到了刚推开车门的方祈年面前。女人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哀求。
Robert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反应极其迅速。他立刻用当地语言高声喊了几句,大概是叫护士准备,同时对方祈年语速飞快地说:“Ethan! GSW, massive blood loss, straight to OR One!”(Ethan!枪伤,失血过多,直接进一号抢救室!)
方祈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那位母亲颤抖的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轻得如同羽毛、脸色惨白的小女孩。孩子的右臂有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外套。
他抱着孩子,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那间抢救室,里面设备简陋得可怜,但异常整洁,所有有限的器械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人迅速利落地递上手套和口罩。止血、清创、检查伤情、寻找弹片、缝合……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简洁的指令和精准的配合。Robert熟练地充当着助手,传递器械,监测女孩微弱的生命体征。方祈年则全神贯注,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在简陋的条件下,依旧稳定而精准。
时间在紧张的抢救中流逝。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女孩的血压和心率终于稳定下来,方祈年才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额头上已是一片细密的冷汗。Robert出了抢救室后,对那位几乎虚脱的母亲用当地语解释着情况,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告诉她孩子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留院观察。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也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暂时披上了一层温和的假象。方祈年坐在医院大门入口处的长廊下,身心的疲惫感汹涌而来。长途飞行的劳顿,时差的影响,加上刚才突如其来的手术,让他此刻只想静静地坐一会儿。
Robert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标签都有些磨损的本地冰啤酒。“哐当”一声,瓶盖被撬开,冒出些许白气。
“Here, Ethan. For the fatigue.”(给,解解乏。)他在方祈年身边坐下,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看着远处下沉的落日,语气平淡地说,“What you saw today is our daily bread here. Stabbings, GSWs, burns from explosions, common diseases gone critical due to lack of basic care... all sorts.”(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刀伤,枪伤,爆炸后的烧伤,因缺乏基础医疗而恶化的普通疾病……各种各样。)
方祈年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传到掌心,驱散了一些疲惫。他听得懂Robert话语里那份不经意的安抚,这是在告诉他,未来的日子都会是这样,要有心理准备。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疲惫但了然的浅笑,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Anyone who comes here knew what they were signing up for the moment they boarded the plane.”(来这里的人,在踏上的飞机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会面对这些了。)
Robert闻言,侧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放松的笑意。他举起手中的酒瓶,语气变得郑重而真诚:
“Welcome to MSF, Ethan.”(欢迎加入无国界。)
方祈年也举起酒瓶,两个瓶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映在身后饱经战火摧残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