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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世界与屋檐

方祈年离国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钟摆,无声却沉重地敲打着方家。整整两个星期,这个家都笼罩在一种小心翼翼的低气压里。

方母用沉默和回避,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她依旧会为儿子准备三餐,将他的衣服洗净熨平,却鲜少与他对视,更不给他任何开启那个话题的契机。每当方祈年试图开口,哪怕只是提起“无国界”几个字,方母就像是瞬间竖起了尖刺的刺猬,要么生硬地打断:“吃饭就别提工作的事了。”要么干脆起身离开,用背影表明她拒绝沟通的态度。

方祈年看着母亲刻意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看着她这几日迅速憔悴下去的脸色,与刚回国那晚容光焕发的样子判若两人,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口,沉甸甸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离国在即,母亲这样的状态,让他那颗被理想灼烧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刺骨地疼。他即便再想去,又如何能放下心,踏出这个家门?

方家的异常让其他邻里都能感知一二。不太相熟的邻居们虽不清楚内情,但方母肉眼可见的消沉和方家过分安静的气氛,还是引来了不少好奇与猜测。“老方家这是怎么了?”“祈年那孩子回来不是大喜事吗?怎么看淑娴脸色更差了?”诸如此类的低语,偶尔也会飘进向南初的耳朵里。

她自打知道方祈年回国,原本特意请了几天年假,心里悄悄计划着,撺掇两家父母一起,组织个短途的家庭旅行。她想着,方祈年久未归国,两家人都许久没有好好聚聚了。可谁能料到,那场接风宴竟会以那样一种方式收场。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像是被狂风卷走的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这情形,谁还有心情,有心思提什么出游。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向南初在家里待得心头发慌,决定下楼去大院庭院里透透气。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庭院树荫下传来几位邻居阿姨唠嗑的声音,其中也夹杂着方母那带着疲惫、偶尔应和一声的嗓音。

方母也是在家闷了几天,心情愈发郁结,想着出来透透气,顺便择点晚上要吃的菜,没成想还是被熟络的邻居们拉入了聊天的圈子。

起初,阿姨们聊的是菜价和最近的天气。但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到了方祈年身上。

“要我说啊,还是淑娴你有福气,祈年这孩子,真是咱们大院头一份的出息!”

“就是,从小到大就没让你操过心,念书、工作,样样拔尖儿,真是别人家孩子的榜样。”

“淑娴,祈年这次学成归来,肯定是留在京城了吧?定了哪家顶尖医院啊?协和还是京医大附属?”

这些由衷的称赞和理所当然的询问,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戳在方母的心窝子上。她维持着脸上勉强的礼貌,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手里的豆角被她无意识地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含糊地应着,声音有些干涩,“选择什么……我们当父母的,也管不着了。”

她不想再多说,只想尽快结束这话题。几位阿姨见她兴致不高,神色也有些勉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又闲扯了几句别的,便陆续散了。

庭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方母看着散落一地的菜叶和豆角,心神恍惚地站起身,想去拿一旁的菜篮子,却因为心不在焉,手一滑,刚择好的半篮子菜连同篮子一起,“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一直站在单元门廊下的向南初,见状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阿姨,我来帮您。”她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将散落的蔬菜一一拾起。

方母看到是她,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是南初啊,谢谢你了。你看我,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她看着向南初低垂着头、认真收拾的侧脸,忍不住感叹,“还是女儿贴心,从小就懂事。打从以前啊,我就羡慕你妈,有个这么可心的闺女。”

向南初抬起头,对上方母有些深陷的眼眶,心里也是一酸。她浅浅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阿姨,您可别这么说。方祈年看着是性子闷了点,可心里细着呢,比我更贴心。我妈还老说我没个正形,总气她呢。”

她一边说着,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语气自然地继续往下说,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他啊,从小就有主见,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记得以前,方叔叔就总爱跟我们俩说,男孩子要顶天立地,女孩子也要心怀宽广,长大了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不能光盯着自己眼皮子底下那一亩三分地……”

她的话语缓缓的,带着回忆的暖意。方母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向南初悄悄观察了一下方母的神色,见她虽然依旧沉默,但并没有流露出反感的情绪,才斟酌着,用更轻、更缓的语气说道:“阿姨,我知道,他这次的选择,让您担心了。其实……我也不太理解。”她顿了顿,“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世界,好像总是很大,很大。大得……让我们觉得,也许没必要去涉足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

“可是,”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方母解释,“我这些天,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在大学图书馆的时候,还有之前……他好像一直都觉得,优秀的医生,不应该只留在安定和平的地方。他说……那些战乱贫苦的地方,才更需要有人去。”

“需要有人去”这几个字,向南初说得格外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了方母沉寂的心湖。

方母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握着菜篮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直到向南初说完,她也没有开口。半晌,她只是默默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弯腰提起重新装好的菜篮子,轻声道:“晚了,该回去做饭了。”

她没再看向南初,转身,步履有些迟缓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向南初站在原地,看着方母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方母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耳边反复回响着向南初最后的那几句话。“那些战乱贫苦的地方,才更需要有人去……”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挺拔、眉宇间带着坚毅的男人,她的丈夫。那时他还年轻,穿着笔挺的警服,在决定接受一项危险的缉毒任务前夕,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些藏在阴暗里的罪恶,如果我们不去清除,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当时,她也是这般担忧,这般不舍,这般无法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他的丈夫,要去面对那些危险?

回到家里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冰凉的,带着岁月的咸涩。她靠在微凉的门板上,任由情绪无声地宣泄。

原来,血脉的传承,不仅仅是样貌。那份深植于骨血里的责任感,那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担当,竟像是宿命一般,从孩子他爸那里,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儿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抗拒和悲伤,在丈夫那双仿佛仍在凝视着她的眼睛面前,在儿子那与父亲如出一辙、沉默却坚定的眼神面前,显得如此的……无力。

这一夜,方家的灯,亮了很久。

方母翻出了冰箱里冻着的半只鸭子,默默地处理起来。她做的是方祈年从小最爱吃的酱板鸭,复杂的工序,需要耐心和时间。当浓郁的酱香渐渐弥漫整个小家时,仿佛也将连日来的冰冷气息驱散了一些。

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酱板鸭摆在桌子中央,油亮诱人。母子二人相对而坐,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便是沉默。

方祈年几次抬眼看向母亲,嘴唇微动,想再次尝试沟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是熟悉的味道,心里却堵得慌。

就在这时,方母默默地又夹了一大块连着鸭翅且肉最多的部分,放到了他的碗里,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多吃点。到了那边……不一定能吃上家里的手艺了。”

方祈年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像是在仔细辨别这句话背后是否藏着别的含义,是否只是一种无奈的感慨。

他放下碗筷,坐直了身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口:“妈……我知道您担心。我……我一直记得爸以前总跟我说,男人要承担责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母的鬓间,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永远留在记忆里的、穿着警服的高大身影。

“爸走的那天……我看着你哭,看着医生摇头,我就在想,为什么不能再多救一个?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在京城连爸也会因为医术跟医疗设备有限而救不回来,我们家……总会记得这份悲痛。那其他地方呢?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足够的医生和药。有些地方,可能连一个能做清创缝合的医生都没有。爸当年选择去面对危险,是为了守护一方的安宁。我想去那里,也只是想……在别人最绝望的时候,能尽一份力。这和优不优秀,前不前途,没关系。”

方母一直低着头,默默吃着饭,没有说话,只是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方祈年说完,饭厅里再次陷入一片安静。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发出一声轻响。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释然,也有妥协。

“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南初那丫头对好了口径,”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感慨,“你们俩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方祈年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向南初已经找过母亲,还说了类似的话。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涌上心头。

方母没看他,目光似乎落在了虚空的某处,陷入了回忆:“当年……你爸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不是他想当英雄,是那条路没人选,但总得有人去。那是他作为一个警察的责任。”她停顿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就是这样……我妥协了。我知道,我嫁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儿子。灯光下,儿子的眉眼轮廓愈发清晰硬朗,那眼神里的执着和清澈,与他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她的眼神里,有作为母亲的骄傲与欣慰,更有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担忧。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放在桌面上的手背,那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去了那里,要好好保护自己。想要救人,更得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这样才能好好救人。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有空了……多打电话回来。妈一个人在这儿,你也别太担心,这邻里邻外的,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能互相照应。”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已然成熟的脸庞,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烙印在心里。看了许久,她才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想到……一晃眼,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方祈年看着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听着她那句包含了无数岁月与情感的感慨,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横亘在母子之间那道冰冷的墙,似乎在酱板鸭氤氲的热气和这平淡却沉重的对话中,悄然融化了。剩下的,是理解,是担忧,是放不下却又不得不放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