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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理想的分岔路

方家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将所有的温馨与欢愉都锁在了里面,只留下一桌无人再动的饭菜和冰冷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母被儿子那句石破天惊的决定砸得晕头转向,积蓄了的担忧、不解和恐惧,在此刻彻底爆发。“不行!我绝对不同意!”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尖锐的哭腔,“祈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新闻里天天在打!子弹是不长眼睛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去……去那种地方送死的!”

“妈,不是送死,是去救人。”方祈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带着极力压抑的疲惫。他预想过母亲的反对,却没想到会如此激烈。

“救人?国内那么多病人不够你救吗?京医大附属、协和……多少好医院等着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最危险的地方?”方母的眼泪决堤而下,多年的辛酸和作为母亲最深切的恐惧淹没了她,“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活?让我怎么有脸下去见你爸爸……”

提到父亲,方祈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母亲因激动而颤抖的单薄肩膀,那是独自撑起这个家,将他抚养成人的肩膀。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在母亲泣不成声的质问中,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果爸还在,他会理解我的。”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方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丈夫的身影、他穿着警服挺拔的样子、他殉职那天医院里冰冷的白……所有记忆伴随着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儿子那双酷似他父亲的、执拗而清澈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想再听任何解释,也无法面对儿子此刻的眼神,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冲回了自己的卧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也隔绝了母子之间无法弥合的巨大分歧。隐约、被压抑的啜泣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像细针一样扎在方祈年的心上。他独自站在杯盘狼藉的饭厅中央,灯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失眠了半夜的向南初就睁开了眼。方祈年那个决定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图书馆的剪报、采访时看似平淡却有重量的话,昨夜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搅得她心绪不宁。她索性起床,换上运动服,想用晨跑驱散这团乱麻。

刚下楼,经过方家窗户下,那扇单元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方祈年走了出来,两人在清冷的晨雾中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

“早。”他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的运动装上,“去跑步?”

向南初回过神,点了点头。“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她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这么早……要去哪儿?”

“去扫墓。”方祈年的回答很平静。

去看方叔叔。向南初心里明了。见他身边没有方母的身影,昨晚那场不欢而散的接风宴后果可想而知。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我也很久没去看方叔叔了,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吧?”

多年的默契让方祈年瞬间明白了她的体贴。她没有追问,没有劝阻,只是用一种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在他可能倍感孤立的时刻,选择站在他身边。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去烈士陵园的路不远不近,两人并肩走着,却一路无话。清晨的街道空旷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向南初以为他会主动解释,解释他为什么非去不可,解释他如何做出这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而方祈年以为她会问,以她从小到大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怎么会忍住不问。他不说,她不知如何问才不显得像是在指责或动摇他,于是沉默便在他们之间蔓延,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茧,将两人与外界暂时隔绝。

烈士陵园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宁静。高大的松柏苍翠挺立,守卫着长眠于此的英雄。他们找到方父的墓碑,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眉宇间与方祈年有七八分相似,眼神坚毅,嘴角却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向南初默默地将带来的鲜花摆好,又拿出随身带的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她做得认真而安静,将主要的位置和倾诉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方祈年。

方祈年站在墓前,静静地看了父亲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蹲下身。他性子沉闷,平日里话极少,但此刻,尽管已是天人永隔,而在这个世界上最懂他,或许也是唯一能理解他此刻选择的人面前,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的声音不高,和往常一样平稳,但向南初站在稍远的地方,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也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落寞与沉重的愧疚。

“爸,我回来了。”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我……申请了无国界医生,下个月,去X国。”

“妈不同意。她很伤心,也很生气。我知道,是我不孝,让她担心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石碑,“但是爸,如果您在,您会懂我的,对吗?您会……支持我的,对吧?”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回答。

“那里很需要医生。就像……就像当年人们需要你们一样。”他没有明说,但向南初知道,他指的是他父亲殉职的那次任务,一种职责和使命的传承,在不言中完成。“对不起,爸,以后……可能不能常来看您了。妈那边……请您,也保佑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背影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向南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与墓碑低语的侧影,听着他的倾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他站了很久很久。

从陵园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些,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股沉重的氛围。回大院的路,依旧是沉默。只是这沉默,比来时更加粘稠,压得向南初几乎喘不过气。他刚才在墓前的话,那句“那里很需要医生”,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方祈年。”她叫住他,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随之停下,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待她终于要问出口的话。

“为什么……一定要是那里?”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上哭腔,“你心里装着更大的世界,有理想,有大义,我明白。从图书馆那些剪报开始,我就该明白的。可是方祈年,为什么非得是X国?国内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医生,偏远山区,医疗条件差的乡镇……那些地方至少是安稳的。安稳一些,不好吗?”

她看着他,带着实实在在的担忧:“你去了那里,阿姨怎么办?她才刚把你盼回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还有……还有我呢?方祈年,你……你就没有想过我吗?”

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么多年追逐的疲惫、等待的酸涩,都摊开在他面前。

方祈年沉默地听着,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落在他心上。他看到她眼底的困惑和委屈,他看到她逐渐泛红的眼圈。

他的目光掠过街道上开始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最终又落回她脸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向南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南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些地方是需要医生,但X国,是快没有医生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不是一个关乎“理想”的选择。拯救生命,不是理想,是责任,是我作为医生的责任。”

向南初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听到他继续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而你,和我妈,也是我的责任,也会是我的牵挂。”他的目光坦诚地看着她,没有闪躲,“但我无法因为后者,就背弃前者。”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戏剧化的宣言。他的话像一块块冷静的石头,投入她心湖,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不断下坠的涡流。

她明白了。在他的世界里,责任是有顺序的,而那个关乎更多生死存亡的顺序,排在了她和安稳的生活前面。

向南初没有再说话。她很深刻地意识到,任谁劝解也改不变了他的决定,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像是要把他此刻平静而决绝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他,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朝大院走去。她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没有崩溃,也没有决绝的意味,只是一种接受了某种现实、沉默的离开。

方祈年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孤单的影子。他微微抿紧了唇,将那只垂在身侧颤动了一下的手,默默插进了外套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