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想,是不是可以尽自己所能,让已经不被需要的它们,存在的时间更久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眼。
当初,他选择进入航空大学追逐梦想时,在她眼里,他就已经成为一架战斗机飞行员,须臾间便从地面冲入云霄,除了凝结尾迹,什么也没有留下。她固执地拿着画笔、举起相机,却无法捕捉到超音速。
就像立在路边的梧桐树,今年、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只是梧桐树。梧桐柳絮早已飘远,不再归来。
又像空中的凝结尾迹,只是凝结尾迹。飞机早已追向他的坐标,只在航线里拽出凝固的海。
陆听巡没有立刻回应。
他仍望着窗外那架正在降落的飞机,看它的轮廓一点点被地平线吞没。机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最后的信号,然后消失了。
“凝结尾迹。”他忽然说。
林以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架飞机已经不见,但天空中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白线,笔直地横亘在湛蓝之上,像有人在无边的画布上,用最细的笔锋划了一痕。
“你说它像凝固的。”陆听巡的声音很低,“对。它凝固在那里,可你知道它其实一直在散,一直在变,只是太慢了,慢到地面上的我们以为它不动。”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在天上不一样。你在驾驶舱里看着它从发动机后面拉出来,从浓重的白色慢慢变淡、变薄、被高空风吹散,整个过程是很快的。几分钟,有时候甚至几十秒,它就没了。”
他顿了顿。
“但在地面上看,它好像能挂一整个下午。”
林以昭觉得自己的心在向下坠,像铅坠拖着鱼线往深水里沉。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薄云遮住,屋内的光线暗下来,陆听巡脸上的阴影便重了一层。他的眼睛仍旧望着某个方向。
“你刚才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国画里最关键的、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恰恰是没法完全控制的。”
“水在宣纸上的渗透,墨色的蔓延,下笔和最终效果之间的误差……连画画都是这样。所有我以为能简化成有因有果、有明确解决路径的东西,故障灯亮起就去查清单,遇到颠簸就调整高度——”
他闭上眼睛:“可清单上没有这一条。”
林以昭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李枫的死带给他的余震。
“他问过我。”陆听巡忽然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做飞行员。”
他睁开眼睛。
“他说,他也是因为喜欢天空。他说他小时候躺在老家的房顶上看飞机拉线,能看一整个下午。他说他那时候就想,以后也要在天上画线。”
陆听巡的声音忽然变了
“可他的最后一条线……”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的最后一条线,不是凝结尾迹。”
“是降落伞的伞绳……”
他没能说完。
他转过身,面朝窗户,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绷得很紧。林以昭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脊背在阳光下微微起伏,像一个在巨大压力下缓慢形变的弧面。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些本该流出来的东西,似乎全部倒灌回去,沉积在眼底,变成两汪深不见底的暗色。
“但我没有告诉你……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在事故发生之后的每一个夜里,我问自己,如果那天是我第一个跳,如果那天,我没有跟着李枫往山里跳,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清单上没有这些如果。”
他的目光落在林以昭身上。
“你说的那些微妙的误差,在画布上,它们成就了气韵生动。在驾驶舱里,它们——”
他停顿了很久。
“它们杀人。”
话语很轻,但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静了。连窗外那架早已消失的飞机的凝结尾迹,都像是在那一刻停止了膨胀。
“之前,我只想飞,远离陆地……在进入飞院的时候,我也想过,人依靠几百年科技的发展,就敢克服地心引力往天上飞,总有一天,会摔下来,什么都不剩。可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我身边的队友,会摔回地上,在我眼前,一点点失去呼吸,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那架飞机留下的凝结尾迹还在。它已经在膨胀、变宽、被高空风一点点扯散,边缘开始模糊,像宣纸上晕开的墨。
但此刻,它还在。
它还在那里,横亘在蓝得发脆的天空上,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却已经开始结痂的线。
林以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上前,轻轻握住了陆听巡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僵,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被她握住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她说,“你不能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陆听巡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他冰冷的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底的暗色里,终于泛起了一阵涟漪。
“李枫喜欢天空,喜欢画凝结尾迹,”林以昭轻轻抬手,擦去他眼角未落下的湿意,“他不会希望,他用生命留下的痕迹,最终变成困住你的枷锁。他会希望,你能带着他的那份喜欢,继续在天上飞,替他画完那些没来得及画的线。”
陆听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他微微俯身,将脸埋在林以昭的肩头,肩膀的颤抖愈发明显,无声的哽咽变成了压抑的抽泣,那些憋在心底的痛苦、愧疚与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林以昭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似乎还带着李枫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陆听巡的抽泣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清晰,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释然。
她说:“凝结尾迹会散,墨晕会淡,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永远都不会消失。”
陆听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空依旧湛蓝,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身影。
-
陆听巡的情况逐渐好转,林以昭也找机会,打听到了关于李枫的一些事情。
李枫是家里的独子,父亲多年前癌症去世,只剩一个五十多岁的母亲。前些时候,他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他母亲生了重病,在镇里的医院住了十来天了,也不见好转。他母亲担心请假会耽误儿子的工作,一直不让人告诉他。终于,他邻居家的婶子打来电话,告诉了他这件事。
要回家,他得先坐三个小时飞机,然后坐六个小时火车、两个小时公交,最后找熟人开车来接。他母亲为了省钱,在镇里的医院住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回乡里的卫生所吊水了。
和他母亲担心的事情一样,李枫也担心在高训时期请假,会让他儿时的梦想和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算过时间。
如果周五早晨请假,赶最近的一班飞机,换火车,换公交,再搭熟人那辆总是漏风的面包车,到家大概是周六。
三个小时,六个小时,两个小时,加上中转、等待、步行,总共十五六个小时。
周日待一天,周一往回赶,周二归队。三天在路上,一天在家。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是邻床陪护家属帮忙接的,喊了半天,他母亲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拖沓地响在听筒里。
“妈,我过阵子回来看你。”
“回什么回,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感冒拖久了,吊几天水就好。你别耽误正事。”
“没耽误。就请两天假。”
“两天?来回路上就要多久了?你当我不晓得?你好好飞你的,我又没死。”
他没有再争。
他心里也清楚,四五天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有停飞的风险。
他没有再提请假的事。
后来队友说,那段时间李枫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个样子,训练认真,说话不多,偶尔跟人开几句玩笑。
但他开始收拾东西了。
柜子里的训练服重新叠了一遍,按颜色深浅排好。水杯洗了,倒扣在柜子最上层。连床铺都比以前平整,像是随时可以走,又像是随时可以不回来。
有人问他,你干嘛呢,跟要搬家似的。
他笑了笑,说,我妈病了,我想着哪天能回去一趟,提前收拾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那人说,那你倒是请啊。
他说,再等等。这批飞完再说。
“这批飞完”四个字,他说了好几次。每次说的时候都很认真,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觉得,等这批飞完就可以走了。
可一批飞完还有下一批,下一个科目,下一次编队。天空不会等人,而地面上的那个家,那个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家,好像永远可以在那里等着,像老屋后面那棵野桃,不管什么时候回去,它都在。
他不知道的是,他母亲在乡卫生所吊了几天水,病情反复了几次,又转回了镇医院。
转院那天她谁也没告诉,自己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的洗漱用品,坐了个摩托去的。到了医院才给邻居婶子打了个电话,说,我又回来了,麻烦你帮我看几天屋子。
婶子在电话那头骂她,你个死脑筋,你儿子又不是不知道回来,你让他回来一趟能怎样?
她说,他在天上飞呢,不能分心。我这点病,死不了。
死不了。
李枫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母亲每次在电话里都说“死不了”,他就信了。
或者说,他需要信。
飞。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
重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放弃。他花了多少年才走到这里?那些凌晨五点的跑道,那些被骂到抬不起头的讲评,那些在模拟舱里练到手指抽筋的夜晚——这些全都压在天平的一端,而天平的另一端,是他母亲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吊瓶子的背影。
他不愿意去称哪边更重,因为他害怕答案。
所以他选择了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