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突然传来声音:“定位显示就在附近。两人一组,散开找!”
林以昭和陆求安对上视线,默契点头。
左边是北麓的浅山沟壑,坡势陡峭,遍布低矮的油松和酸枣丛,沟壑间还嵌着几处被山洪冲刷出的乱石滩。
风切变可能将跳伞人员卷向这类地形。伞衣容易被松枝、荆棘挂住,或是被乱流裹挟着摔落在乱石堆里,既隐蔽又危险。
更远处是一片密林区,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如果伞绳被粗壮的树干缠绕,飞行员哪怕清醒,也难以自行挣脱,再加上风沙灌进林区,视线受阻,更是难寻踪迹。
而沟壑下方的阴坡处,湿滑的岩壁上布满青苔,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二次坠落,是搜救最棘手的区域,却也是陆听巡和李枫最有可能掉落的地方。
“跟着我,踩我的脚印走。”陆求安率先踏入沟壑,“这片区域是风切变的核心影响区,他们可能被乱流吹进了沟壑深处,要么躲在背风的岩缝里,要么被灌木挂住了。你留意地面的压痕,尤其是新鲜的脚印和伞绳拖拽的痕迹。”
林以昭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沟壑里静得可怕,只有狂风穿过沟壑的呼啸声,还有两人脚下的沙沙声。
突然,林以昭脚下踢到了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被扯断的伞绳,帆布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落地不久被扯断的。
“这里有伞绳残骸!”她快步上前捡起伞绳,递到陆求安面前。
陆求安蹲下身,摩挲着伞绳上的磨损痕迹:“是今天他们用的伞绳,材质耐磨,看断裂口,是落地时被岩石刮断的,不是自然撕裂。说明两人肯定在这附近落地,继续往前,重点找背风的凹岩和灌木丛!”
搜寻其他地方的人听到,一部分跟了过来,另一部分继续往其他方向搜寻。
两人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交错的灌木。
绕过一片断崖,林以昭眼前出现一个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裹满了尘土,额角有一道狰狞的血痕,干涸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沾着细碎的沙粒,显得格外狼狈。他的飞行服被荆棘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沾满尘土的内衬,手臂上也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擦伤。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边的地面,眼神空洞而疲惫。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李枫。
陆听巡迟钝地察觉到有人过来,迟钝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穿过漫天风沙,与林以昭的视线撞在一起。
林以昭的眼眶瞬间湿润,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却被陆求安一把拉住。
“别冲动,先确认情况。”陆求安依旧保持着冷静,将手电调到弱光模式,慢慢照亮岩石下方。
昏黄的光线下,林以昭清晰地看到,陆听巡靠在岩石壁上,裤腿被血染红了一片,脸上满是黄沙和尘土,他的身旁躺着昏迷的李枫。
李枫身上、身旁,全是血。
他身上有不少包扎的痕迹,伞绳、衣服布料……能用的都用上了,却还是无法阻止血液的汹涌而出。
后面有人惊呼“人找到了”,然后有人乌泱泱涌过来检查伤势。
有人蹲下去,把手指搭在李枫的颈侧,搭了很久。
然后那人站起来,摘下帽子。
林以昭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落叶的气息,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
“没脉搏了。”
急救人员的声音和着风沙落入每个人的耳朵,唯有陆听巡,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李枫身上,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跳伞失控、两人一同偏离航线,到李枫被突发气流卷着撞向断崖,直直摔下,被下方的枯枝狠狠刺穿,这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他拼尽了全力去救,却终究无能为力。
他想尽办法堵住李枫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些温热的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滑落,染红了他的双手,也一点点浇灭了他的希望。
他不是没有努力,不是没有挣扎,可他拼尽了全身力气,还是没能留住李枫。
这份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疼得太狠,也悔得太深,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连崩溃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以昭的眼泪瞬间决堤,滚烫的泪珠砸在衣襟上,瞬间被风沙吹干。
她想冲过去,想让他哭出来、喊出来,哪怕是崩溃,也比这样麻木的样子好。
陆求安的手紧紧拉着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沉重:“先让他冷静一下,让医生检查他的伤势。他只是……接受不了,他已经尽力了。”
风沙呼啸着穿过山谷,像是在为这场无力回天的悲剧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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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巡的伤势没什么大碍,都是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只是……他目睹李枫的死,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他眼里本就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那天之后,他的眼神更加空洞、麻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队里很快做出了决定,暂停陆听巡的训练,安排他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直到他能真正走出阴影。
消息传来时,陆听巡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依旧沉默得可怕。
因为这件事,队里气压很低,黄木萱和林以昭的工作计划也做了调整,暂时取消。
得了空,林以昭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陆听巡身边。
陆听巡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
他会在窗前站很久,久到林以昭以为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窗外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他会突然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队里的人来过几次,话说到一半,看到他空洞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李枫的位置已经空了,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训练服叠得整整齐齐,水杯摆在柜子上。没有人去收拾,也没有人敢看。
林以昭担心他的情况,找了几次医生。队里安排的心理咨询师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我要怎样做,才能帮到你……”看着陆听巡失魂落魄的样子,林以昭无助到有些悲伤。
“队里问过我,为什么要做飞行员。”陆听巡忽然开口,让林以昭有些意外。
“为什么?”林以昭问。
“我说,因为喜欢天空。”陆听巡透过窗户,看外面的蓝天,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假的。”
在天上,飞机穿过云层,会留下一道痕迹,告诉其他人,这里,曾经有个飞行员,驾驶一架飞机飞过,这是他留下的。
他们管这叫航迹云、凝结尾迹。
他静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嘶哑。
“其实是因为,天空很安静。或者说,天空的声音很干净。”他微微侧头,看向林以昭, “你知道飞行员之间有个说法吗?我们管云层以上叫‘上面’。上面有上面的规则,上面有上面的声音。引擎声,气流声,无线电指令……所有这些都存在于一个庞大而精确的系统里。”
陆听巡走到窗前,看向西南方。不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下高度,准备降落到西南边的机场。万里无云,飞机的轮廓便格外清晰。
陆听巡:“地面上的很多事情,人和人之间……界限太模糊了。声音、情感、意图,全都混在一起。但在驾驶舱里,一切都被简化了。故障灯亮起,就去查清单,遇到颠簸,就调整高度。有因,有果,有明确的解决路径。”
林以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身影有些落寞。
“所以,你为什么选择学画画?”陆听巡转过身,面对着林以昭,问。
阳光洒在他背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林以昭微微一怔,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她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旁,手指拂过。
“我学画画,”她缓缓开口,目光垂落,“是因为颜料的气味。”
陆听巡靠在窗台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眼底的空洞,似乎淡了些许。
“小时候,我妈妈在文化馆教国画。放学后我总去那儿等她下课。”林以昭轻声道,“画室里永远弥漫着墨汁、宣纸和矿物颜料混合的气味,有点涩,有点尘土的厚重感,但闻久了,心里会特别安静。”
她抬起眼:“那种安静和你说的天空的安静不一样,它是凝固的。”
和天空的安静不一样,但和凝结尾迹相似。
凝结尾迹也是这样凝固的。飞机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轰鸣声被天空吃掉了,可那条白线还在。它不消散,只是很、很慢地膨胀,慢到以为它是静止的。
云会飘,风会动,但那条尾迹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秒针,用一小时才走完一秒。
“时间在那种气味里好像流得很慢很慢。妈妈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下去,山石的轮廓就出来了,再皴擦几下,质感就在纸上生长开来。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不确定,好像都能被收进一支笔、一方砚里,变成确定的线条和晕染。”
阳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她轻轻摇头,“国画讲究留白,讲究气韵生动。那些最关键的、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恰恰是没法完全控制的。水在宣纸上的渗透,墨色在潮湿纤维里的蔓延,每一次下笔和最终呈现的效果之间,永远存在微妙的误差。”
后来,她从研究画画转向研究摄影、布展。
她把那些被时光遗忘的痕迹带回来,把它们摆进故事里,用文字给他们描述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用照片定格他们的最后一秒。
它们终会腐朽,展览终被拆除,时间终将遗忘。